荀彧敛去神色,认真分析道:“主公口中的‘影子大人’,并非严密组织,实则是一个松散的世家联盟。他们对帝国的影响虽延绵千年、无处不在,却始终隐于暗处,从不轻易显露形迹,故而也不具备摧枯拉朽的决定性力量——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位统治者,会允许这样一股不受掌控的力量存在。”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冷冽。
“如今帝国的危局,实则是袁绍一手酿成。当年,是他一力主张诛杀宦官,硬生生折断了朝堂上‘宦官、世家、外戚’三股相互制衡的势力之一;表面上看,这是世家与外戚的胜利,可正是这一步,埋下了天下大乱的祸根。”
“随后,无谋的何进,再次听从袁绍的建议,征调四方猛将、天下豪杰带兵入京,最终引狼入室,酿成董卓乱政的惨局。”
荀彧的声音愈发低沉,字字诛心。
“关东诸侯讨伐董卓时,袁绍趁机窃取盟主之位,而后鸠占鹊巢,谋夺冀州,一步步称雄河北,如今实力已然天下独步,看似距离九五之尊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可他殊不知,这一步,便是咫尺天涯,永难逾越。”
说到此处,荀彧脸上陡然浮现出讥讽的冷笑。
与往日里那副春风拂面、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判若两人。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世家本是皇权的基石,依附皇权而存,故而皇权也乐见世家壮大——这是不容践踏的天道!可袁绍若真能成功,世家将不再是皇权的依附,反而会成为皇权的死敌,到那时,世间再无世家立足之地,他们自己也将万劫不复!”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追问道:“照文若所言,我与袁绍相争,那些影子大人,反倒会鼎力相助于我?若是打败袁绍,届时离那个位子最近的,可就是我了?”
“天道循环,生生不息。”
荀彧缓缓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除了袁绍这个背叛世家天道的叛徒,无论谁最终坐上那个位子,世家联盟都能接受,也无力拒绝。只不过,他们终究是松散的联盟,内部各有心思,不可能真正一条心。”
曹操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荀彧,语气恳切而带着试探。
“我不在乎那些影子大人的心思,我只关心文若你的想法,关心荀家的想法。”
荀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笑道:“主公放心,我始终在此,与主公同心同德。只要主公勇往直前,那些愿意与我们同心协力的世家,其力量绝对不容小觑,足以助主公平定天下。”
荀彧退走后,密室之中,便只剩下曹操与郭嘉两人。
大战前夕,与郭嘉复盘全局,是曹操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郭嘉语气凝重却带着几分狡黠。
“主公,此次出征,当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您亲率大军北伐黎阳,表面上是诱敌深入,实则务必先扫清侧翼威胁,彻底稳住后路,方能全力以赴,与袁绍展开决战。”
曹操微微颔首,神色却依旧凝重。
“刘玄德那厮,在徐州新建军队,经营尚不足半年,民心未附,兵卒也多是东拼西凑的杂牌,按理说,要击溃他易如反掌。”
尽管心中早已将刘备视作宿命之敌,可曹操对快速解决这支侧翼隐患,依旧信心满满。
“可难就难在把握分寸。”
曹操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值此与袁绍决战的关键时刻,我不能彻底与那些影子大人撕破脸皮,否则后方必乱,得不偿失。”
郭嘉闻言,只含着一抹狡黠的笑。
不答一语,缓缓端起案上酒盏,浅酌一口。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主公了——多疑藏锋,自负却极具决断。
过于细致的谋划,只会徒增猜忌,适得其反。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是最好的辅佐。
......
邺城,大将军幕府。
袁绍自始至终语气和风细雨,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可议事厅内的形势,却在一次次出人意料的转折中,悄然绷紧了弦。
气氛压抑得如同紧绷的弓弦,而他抛向袁谭的那道问题,便是最后一根引火的柴火——原本浓缩挤压的空气,顷刻间便要燃起熊熊怒火,将整个大厅吞噬。
“田别驾目光如炬,看待问题一针见血。”
袁谭先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句恭维,脸上挤不出半分自然的笑意,僵硬得如同木偶。
众目睽睽之下,他起初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冷汗险些浸透衣袍。
但转瞬之间,往日与王修反复推演的画面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渐渐沉稳。
越说越顺,越讲越有底气。
“曹操已遣悍将于禁扼守黄河渡口延津,夏侯惇复领陈留、济阴太守,牢牢守住南线防线。我军若从青州出兵徐州小沛,需依次渡过濮水、济水、汴渠、睢水数条大河,不仅劳师动众、耗时耗力,更难以发挥我军骑兵的速度优势,形同缚手缚脚。”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厅内诸人,字字清晰。
“更可虑者,泰山四寇素来狡猾,必不会与我军正面交战,只需龟缩进深山险隘,便能以少抗众,拖得我军寸步难行。与此同时,我们还要时时防备曹操大军突袭侧翼,谨防其截断我军粮道——一旦粮道被断,我军必不战自溃!”
这番话,是他与王修数次密议、反复预演的成果。
此刻脱口而出,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原本厅内压抑的怒火与躁动,被这一席冷静通透的分析瞬间浇熄大半。
众人脸上的急切浮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谁也没想到,往日略显青涩的大公子,竟有如此远见卓识。
袁谭见状,信心更足,继续侃侃而谈。
“刘备驻守徐州,从侧后方牵制曹操,固然重要,但从军事层面而言,从青州出兵实乃下策。所谓围魏救赵,唯有从正面对曹操施加雷霆压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无暇他谋,才是对刘备最大的支持,也是破局的关键!”
“好一个围魏救赵!”
郭图率先抚掌,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晒笑,语气中满是凑趣。
“刘备打得倒是如意算盘,想让我军损兵折将、空耗钱粮,替他看家护院,坐收渔利?”
他这话看似讥讽刘备,实则是在暗中附和袁谭。
他眼底难掩对袁谭此番表现的惊艳——今日袁谭的沉稳与远见,远超他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