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目光扫过帐下诸人，面无表情。
喜怒难辨，最终定格在沮授身上，温声问道：“监军，你有何想法？”
沮授垂首沉思，眉头拧成一团，良久未发一言，竟似隔绝了周遭所有喧嚣。
“主公！”
田丰站起身，朗声道，声音盖过了众人的议论。
“应刘备之邀，出兵徐州，此刻正是最佳时机！”
“哦？此话怎讲？”
袁绍皱眉问道，显然来了兴致。
“你且说说，为何此时出兵徐州最为适宜？”
“张绣临阵反水，刘表的承诺恐怕早已变成一纸空文！”
田丰语气笃定，目光扫过众人。
“初平元年，刘表单骑入荆州，无兵无将，全靠荆襄世家蔡瑁、蒯良、蒯越、黄祖鼎力相助，才勉强坐稳荆州刺史之位。自此以后，荆州权柄尽归荆襄世家，这些世家子弟只知守着自家田产财富，守土自保尚且有余，开拓进取却万万不能！这并非刘表缺乏雄心壮志，关键是他手中没有一支真正听命于他的能征惯战的强军！”
“先前张绣投靠，恰好补上了这块短板，刘表才有底气与曹操三次交锋，不落下风。如今张绣叛走，刘表年近耳顺，遭此重击，早已心灰意冷，满脑子恐怕只剩下如何自保，绝无出兵相助的可能！”
“而刘备则不同！”
田丰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激昂。
“刘备身负天下厚望，素有仁德之名，且能征惯战，与曹操势如水火，如今势穷来投，正是我军招揽人心的最佳时机！此刻我军若能出兵相助，既能彰显袁家‘讨曹扶汉’的大义，更是对贾诩‘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国士乎’的最有力回击！如此一来，天下贤才必将望风而归，百姓也会对袁家感恩戴德，何愁大业不成？”
袁尚坐在一旁，悄悄看向审配。
审配微微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切勿贸然开口。
袁绍闻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点头道：“权归荆襄世家，守土自保有余，开拓进取不足 —— 田别驾目光如炬，看待问题一针见血，说得好！”
他转头看向袁谭，语气带着几分期许。
“显思，你刚从青州赶来，一路见证了民间疾苦，也知晓刘备那边的情况，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
围猎袁术的胜果，终究落得个几家欢乐几家愁 —— 皖城刘勋凭势占了大头，府内欢宴正酣，丝竹悦耳，酒香漫溢。
孙策遣人送来的卑辞厚币，更将这场庆功宴的气氛推至顶峰。
袁术故长史杨弘大步走出队列，立于庭中，朗声道：“吴侯有书致刘公！”
说罢，展开帛书，声如洪钟诵读：“上缭宗民，数欺下国，忿之有年矣。击之，路不便，愿因大国伐之。上缭甚实，得之可以富国，请出兵为外援。”
刘勋抚须仰面大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随手将孙策送来的珠宝、葛越（南方名布，以葛藤织就，质地细密）掷于案上，遍示诸人：“孙策小子，倒也识趣！”
随后下令将财物分配停当，犒赏三军。
一时之间，府内欢声雷动。
刘勋麾下官吏、袁术降将袁胤、黄猗、张勋，还有皖城豪强李术等人，纷纷围上前来，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唯有从许都刚返回的刘晔，独站一隅，端着酒盏冷眼旁观。
一言不发，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
宴至深夜，酩酊大醉的刘勋被侍卫搀扶着送往后宅。
刚沾床便鼾声如雷，似是醉得人事不省。
可不过片刻，他陡然翻身坐起，双目如炬，哪有半分醉态？
指尖轻叩床沿，低声吩咐侍卫：“速召子扬前来，不得惊动任何人。”
不多时，刘晔入内，两人相对而坐。
烛火摇曳中，气氛瞬间凝重。
“子扬，今日宴上，你一言不发，定有高见吧？”
刘勋眉头紧锁，没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题。
“上缭虽小，却城坚池深，攻难守易，绝非旬日可破。”
刘晔毫不客气，一语点破要害，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勋。
“孙策此信，绝非真心求援，而是包藏祸心！我军若倾巢而出，兵疲于外、师老无功，皖城必陷空虚。届时孙策乘虚来袭，我军进则受制于敌，退则无家可归 —— 大军一动，祸患立至！”
刘勋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反问：“子扬这话，莫不是还顾念着上缭宗民的宗族情分？他们世代为海昏侯守墓，你便不愿刀兵相加？”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重。
“可你想过没有，我新收的三万多袁术旧部，若断了粮草，必会哗变，到时候皖城必乱，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主公多虑了。”
刘晔慨然起身，语气坚定。
“我愿孤身前往上缭借粮，凭三寸不烂之舌，定当不辱使命，解粮草之困！”
“子扬刚回皖城，许多内情还未深知啊。”
刘勋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自兴平元年（194 年）起，孙策攻略江东，先后击败刘繇、许贡、王朗、陈瑀、严白虎，就连袁术也败在他手中，数年间横扫江东群雄，威名赫赫，深孚众望。”
他神色骤然凝重，字字沉冷。
“如今，他由东向西，兵锋直逼皖城——这封信，根本不是求援，是他磨刀霍霍的檄文！”
“原本，我得了袁术部众，又有子扬相助，对抵挡孙策尚有十足把握。可今日宴上，袁胤、李术等人那般贪利短视，毫无斗志，我见了，至今仍心头发冷、直冒冷汗。”
刘晔沉默良久，默默盘算敌我实力，最终无奈颔首，认同了刘勋的判断。
“江东猛虎，确难与争锋。”
心念电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今曹公全力北伐袁绍，唯一能与我们结盟的强援，唯有荆州刘表。”
“孙坚死于黄祖之手，江东与荆州有血海深仇，刘表定然不愿见孙策壮大。”
刘勋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狞笑道：“既然如此，便将计就计，假意伐上缭，引孙策入局，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子扬，你可愿亲往江夏，说服刘表出兵相助？”
“愿往！”
刘晔躬身领命。
临行前，特意安排心腹快马疾驰许都，递送密信。
将皖城局势及结盟之意一一告知曹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