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向着西南方向疾驰了整整一个月。为避开刘邦麾下汉军的巡查哨卡与控制区域，陈灵与母亲特意择取偏僻山路前行，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随行玄甲军寸步不离护驾，不敢有半分懈怠。沿途所见，皆是战乱后的残垣断壁与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份沉郁的气息，让母女二人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终于，巂国都城的轮廓映入眼帘。城门守卫见是陈灵归来，连忙开门放行。
抵达王宫宫门，陈灵先将母亲妥善安置入宫，自己不及歇息片刻，便带着几名亲信，脚步匆匆直奔兄长陈锴的寝宫——连日来的不安疑云，此刻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穿过层层宫道，兄长的寝宫近在眼前，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气混杂着淡淡的檀香，率先飘入鼻腔，与宫外的肃杀气息格格不入，更添几分压抑。
陈灵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
殿内药气氤氲，烛火轻轻摇晃，光线昏暗得有些压抑。为瞒过刘邦安插的眼线，陈锴已闭门不出一个多月，对外只称体弱静养，此刻他倚在榻上，身形枯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
一见陈灵奔入，他黯淡的双眼霎时亮起，眸中翻涌着化不开的溺爱与温柔，生怕自己的模样吓着她。
“灵儿，回来了……”
话音轻缓，一如往日那般温和，可一丝鲜红却顺着他唇角缓缓溢出，落在素色衣襟上，刺目得让人心颤。
陈灵浑身一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脚步踉跄着扑至榻边，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才惊觉他早已瘦得脱了形。
身为穿越者的她，本带着异世的疏离而来，可这一年多的相处里，兄长的温柔、故土的烟火，早已一点点磨去她的隔阂，让她真正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可此刻，这份温暖被骤然打破，她大脑一片空白。往日里穿越而来的忐忑、融入原主生活的细碎、与兄长相处的点滴温情，尽数翻涌上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滚烫的泪水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她哽咽着，声音发颤地问：“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这份慌乱里，藏着穿越者独有的茫然，藏着原主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更藏着这一年多来，早已刻进心底的亲情——她曾以为自己只是异世的过客，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把眼前的人，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陈锴任由她擦拭唇角的血迹，反倒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一如幼时哄她那般：“别怕，不疼的。”
他气息微浅，每说一句话都要微微停顿，却依旧稳稳开口，用最软的语调，说着最狠的真相：“是有人悄悄下了慢毒，宫里的近侍，被刘邦收买了。”
“父亲……早已先走了。我闭门不出，只是不想让刘邦提早得知消息，不想让咱们巂国，连一点退路都没有。”
话音刚落，更多鲜血从他唇角漫出，陈灵只顾着一遍遍用衣袖擦拭，指尖的颤抖愈发厉害。
陈锴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的溺爱更甚，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试图安抚：“我一直撑着，就是等你回来。遗诏我已备好，往后巂国，就交给你了。”
他说话间，黯淡的目光艰难扫过榻侧靠墙的暗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示意——那里藏着他为她准备好的遗诏与兵符。随后，他的气息愈发微弱，喉间轻轻一颤。
“巂国……”
他顿了一顿，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才轻轻吐出后半句：“守得住就守。”
“万一撑不住，别顾其他，先护好自己，护好母后。”
他唇角凝着极浅的笑，目光温柔得像最后一缕光，轻声道：“哥……不能再护着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轻轻从她发顶滑落，双眼安然阖上，唇边还留着那抹怕她伤心的温柔笑意，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陈灵僵在原地，握着他渐渐变冷的手，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殿内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唯有烛火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漫长而孤寂。
就在这时，一个踉跄的身影从殿门口闯来，打破了这份死寂——陈母扶着宫女的手，身形不稳，满脸焦灼。她安置妥当后，心中始终不安，遣人打探无果，终究忍不住亲自寻来，未想第一眼便瞧见榻上毫无生气的陈锴。
她跌扑到榻边，望着陈锴苍白的脸，喉咙里堵得发紧，眼眶赤红欲裂，却哭不出半分声响，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又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慌乱间，她无意间转头，瞥见内殿的门虚掩着，里面烛火昏黄，一张供桌赫然在目，桌上摆着灵位与白烛——那是她的夫君，陈灵的父亲。
原来，陈锴闭门静养的这些日子，早已悄悄为父亲设下灵堂，独自承受着丧父与身中慢毒的双重煎熬，硬生生瞒住了所有人。
“夫君……我的儿……”陈母瘫坐在地，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浑身剧烈颤抖，双重丧亲的打击，让她几乎支撑不住。
陈灵被母亲的呜咽拽回神绪，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母亲，又落在榻上兄长的遗体上，最后定格在内殿那盏摇曳的烛火上——父亲的灵位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三重悲痛瞬间将她裹挟，几乎喘不过气。她攥紧衣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突然，陈母身子一软，双目阖上，顺着榻沿滑落在地，彻底晕厥过去。
陈灵呼吸骤滞，攥着兄长手腕的手指猛地松开，眼底的红意尚未褪去，泪意便被强行压下，脸上的悲戚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痛到极致后的麻木空茫。她缓步走到母亲身边，屈膝俯身，一手托住母亲后颈，一手环过膝弯，稳稳将人抱起，动作轻缓却利落，没有半分慌乱。
掌心贴着母亲微凉的衣料，她静静抱着人站了片刻，睫羽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此刻，她没有资格沉溺悲痛，守住母后、稳住朝局，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速传宫中医者前往偏殿，再将母后送往偏殿静养，好生照料。”陈灵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指尖还残留着母亲与兄长的冰凉，“派重兵守在偏殿四周，无关人等一律不准靠近，严加把控宫内大小动静，不许走漏半分风声，再去通知护卫百夫长速来听令。”
宫人躬身领命，小心翼翼从她怀中接过陈母，快步退下。陈灵这才回身，目光落在榻侧的暗格上，缓步上前，指尖抚过木质柜面，轻轻一按，暗格应声而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卷明黄遗诏与一枚玄铁兵符，沉甸甸的触感，压得掌心发沉。
她没有立刻打开遗诏，只是将遗诏与兵符紧紧攥在手中，转身望向榻上的兄长，抬手轻轻理好他染血的衣襟，擦去他唇边的血迹，再取过榻边的素色锦被，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将他枯瘦的身形妥帖裹住，好好安顿了他的遗体。
没有悲号，没有落泪，掌心残留的兄长体温尚未散尽，一股沉冷的决绝已从骨血里慢慢渗出来。她攥紧遗诏与兵符，迈步走出寝宫，对着殿外等候的两拨亲信低声吩咐，字字千钧，不容置喙。
“你亲自去，速召陈巽老大人入内殿觐见，不得声张，不许惊动旁人，只说君上有密事相商。”
老丞相陈巽本是巂国宗室长老，老成持重、威望极高，先前镇国大将军陈武战死后，便由他暂代大将军之职，一身兼掌文臣首脑与军中要务，是眼下唯一能稳住朝野、镇住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
转头，她又看向一旁待命的玄甲军百夫长，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坠子——这是玄甲军专属信物，也是她调度兵权的令符：“你即刻出城，传令玄甲军胡统领，整肃兵马，悄悄入城，驻守都城四门与王宫各处要道，严禁闲杂人等出入，无我兵符令谕，任何人不得擅动。”
玄甲军早在陈灵返程途中，便已按事先密令从边境调回城郊旧练兵营驻扎，只等她一声令下。
吩咐完毕，陈灵回身掩上殿门，守在殿内，指尖死死攥着遗诏与兵符，将翻涌的悲恸死死压在心底，周身只剩一片沉定。殿内烛火依旧昏沉，药香混着白烛的烟火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她静静立在殿中，望着榻上兄长的遗体，一言不发，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知晓的痛。
不过半柱香功夫，殿外便传来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内侍极低的通传声，陈巽一身素色常服，步履匆匆走入殿内，神色间满是急切。
可当他一眼瞧见榻上毫无生气、身形枯瘦的陈锴，再抬眼瞥见内殿虚掩门后那方摆着白烛灵位的供桌时，浑浊的双眼猛地骤缩，脚步当即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
他与老君上自幼相识，情同手足，老君上退位后，他便一心辅佐温厚的陈锴，看着这孩子一步步成长。如今骤然见两代君主先后离世，满腔悲痛再也压不住，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两行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声音哽咽得发颤：“公主，君上他……老君上他……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啊？”
陈灵没有多余寒暄，见陈巽强忍悲恸躬身垂首，她先收敛周身沉冷之气，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这位宗室元老、当朝重臣缓缓俯身，行了一个平辈稳礼，礼数周全，尽显敬重。
礼毕起身，她缓步上前，将手中的遗诏与玄铁兵符缓缓展开，递至陈巽面前，不拐弯抹角，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陈老，皇兄遭刘邦麾下奸细下慢毒所害，先皇亦早已驾崩。皇兄闭门不出、强撑病体，只为瞒住消息、稳住朝野，给巂国留一条退路。这是皇兄亲笔遗诏，传国祚与兵权于我，国难当头、朝局动荡，还望陈老倾力辅佐。”
陈巽双手颤抖着接过遗诏，细细核验字迹与皇家印玺，又抚过玄铁兵符确认无误，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老泪落得更凶。他连忙侧身避开陈灵的平辈礼，对着她深深行君臣大礼，躬身伏首，脊背弯得极低，语气沉哑却字字千钧，满是忠心与决绝：“老臣陈巽，参见新君！先君待老臣如手足，今上待老臣如长辈，此恩此生难报！老臣定竭尽所能，辅佐新君，护我巂国宗庙百姓，纵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陈巽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脚步沉促却恪守宫规，未敢贸然闯入，伴着驿卒粗哑焦灼的嗓音：“启禀，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情奏报，求即刻递呈！”
陈灵抬眼，沉声道：“传。”
亲信内侍快步趋至殿门口，接过驿卒高举的蜡封火漆奏报——驿卒一身风尘、甲胄染血，靴底沾着边关泥土，跪伏在殿外阶下，气息粗重难平，声音嘶哑发颤，始终不敢擅越殿门半步：“边关急报，求内侍大人速呈公主、丞相大人！”
内侍不敢耽搁，捧着奏报快步返回殿内，先仔细查验火漆封缄完好无损、确认无篡改痕迹后，才敛声屏息趋至陈灵身侧，双手平托递上，全程躬身低首，不敢乱了半分宫廷规矩。
陈灵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奏报纸面，还沾着驿卒一路疾驰的冷汗与风尘。她垂眸，用指腹利落拆开火漆，缓缓展开奏文快速阅览，面色间闪过一丝狰狞，转瞬又恢复平静，唯有攥着纸页的指尖渐渐泛白，指节微微绷紧。
【边关急报奏文】：汉军十五万自成都出兵，犯我汉嘉郡，严道、青衣二城失守，守将殉国，残部数千退守越巂郡邛崃关。汉军于汉嘉边城休整补械，不日将强攻邛崃关——此关为王都二道防线要害，失守则邛都无险可守！恳请速发援军，驰援邛崃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