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袁忠深施一礼,顺势退到一边。
袁谭对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深受父亲宠爱的继母,内心虽极为反感,但表面上不得不维持世家子弟的教养。
《仪礼・丧服》有云:“继母如母。传曰:‘继母何以如母?继母之配父如因母同,故孝子不敢殊也。’”
他长揖到底,语气恭敬。
“母亲一向安好?请恕孩儿甲胄在身,不能行大礼参拜。”
“显思,不必多礼。”
刘氏微微还礼,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哀愁。
“你父亲已经知道你回来了。近日天气炎热,他公务繁忙,今日突感头晕目眩、胸中烦闷。大夫说,是暑热之邪侵袭肺卫,热蒸肌表,耗伤津气,谓之暑热。其实并无大碍,只需服下汤剂,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如此,有劳母亲费心。”
袁谭说完,再施一礼。
“显思回来就好,你父亲也很高兴。”
刘氏语气柔和,话锋却暗藏机锋。
“他让我转告你,有什么事,三日后朝会再一同商议。”
说罢,她婷婷袅袅地转身离去,袁谭只得躬身相送。
“父亲不见我。”
袁谭转过身,对赶来的王修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与疑惑。
王脩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主公,您不觉得,这正是大将军给您布置的一道试题吗?”
袁谭瞳孔骤缩,瞬间恍然大悟,翻身上马。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跟我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袁谭率领亲卫冲出邺城。
一路向北,渡过漳水后转向西,最终停在一处绵延数里的庞大庄园前 —— 这里,正是甄氏一族的产业。
通报过后,庄园管家连忙大开中门。
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不知刺史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家主(甄尧)此刻身在中山,不知大人......”
“叔贤若在,我还不来了。”
袁谭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废话少说,速备静室两间,好酒好菜只管上来。记住,我的行踪,不得透露给任何人,所有访客,一律挡驾!”
管家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笑嘻嘻地下去准备。
与此同时,邺城护军府公廨内。
许攸正百无聊赖地翻看公文,一名书吏匆匆来报:“护军大人,逢纪大人来访!”
许攸连忙亲自出迎。
刚进门,逢纪便将一卷公文狠狠扔到书案上,沉声道:“你自己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许攸拿起公文,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轻描淡写地说:“上面写得很清楚啊 —— 蓟县周边不靖,盗匪劫粮未遂,被护送军队击退,只是害了二百一十三条民伕的性命。”
“二百一十三个民伕,全部遇害,无一受伤,无一逃脱?”
逢纪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
“护送的军士却无一伤亡,连油皮都没擦破?倒像是盗匪与民伕有血海深仇,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活该这些民伕倒霉。”
许攸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们运的不是寻常粮草,是北边的违禁武器,偏偏被这些民伕撞破了。”
“何必做得如此决绝?”
逢纪收起卷宗,语气平淡。
“此案我会移交给你,着你彻查。”
“还不是那边胃口太大?”
许攸冲着审配公廨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移交过来吧,扔到那堆旧公文里便是。如今这节骨眼上,谁会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逢纪默然点头,转身离去。
公廨内,许攸看着案上的卷宗。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邺城的水,只会越来越浑。
而这,正是他们这些谋士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二日之后。
天气阴沉,乌云四合,浓绿的柳枝被狂风卷得狂乱抽打廊柱。
沉闷的气压如铅块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邺城护军府公廨内,许攸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上公文。
眼神却透着几分不耐 —— 这满纸的繁文缛节,哪里及得上搅动天下的快意?
“护军大人,逢纪大人来访!”
书吏的声音带着仓促的急促,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许攸眼底精光一闪,旋即恢复如常,起身亲自出迎。
刚到门口,便见逢纪负手立在廊下。
望着窗外漫天阴霾,长叹一声:“这雨,憋了三日,也该下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锁住许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风雨欲来风满楼啊!子远,邺城之中,能称得上真正同乡的,放眼望去,也只有你我这两个南阳故旧了。平日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想说句真心话比登天还难,今日适逢其会,也唯有在你这里,还能安安静静说上两句不掺假的话。”
许攸心中冷笑 —— 他与逢纪同为河南南阳人,岂会不知这位同乡的底细?
生性谨慎如鼠,凡事都要瞻前顾后。
惯于在颍川系与冀州豪强之间走平衡木,哪边得势便往哪边倒。
虽打心底鄙薄这等 “骑墙” 做派,但对方主动递来的 “同乡牌”,他却不能生硬推开。
许攸抬手延请逢纪入座,给自己斟了杯蜜水,幽幽说道:“我许攸在邺城混饭吃,哪有什么真心话可说?无非是替大将军扛下那些腌臜事 —— 他碍于身份不便动手的脏活、累活,我来做;他顾忌名声不敢得罪的人,我来挡。说到底,不过是枚好用的棋子罢了。”
语气中的自嘲,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怼与狂傲。
逢纪呷了口蜜水,目光扫过许攸紧绷的侧脸。
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
“说起棋子,倒是想起一桩奇事。大公子袁谭一回来就如烈火烹油,怒闯幕府恨不得掀了屋顶,可这两天却缩在甄家别院装起了死狗,连个面都不露。子远,你消息灵通,可知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公子身边,藏着高人啊!”
许攸苦笑着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
“真正的大将,向来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哪用得着亲自下场打生打死?他这不是装死,是在藏拙,更是在蓄力 —— 如今邺城局势暗流涌动,他越是低调,越说明心里憋着大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