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刚爬过水泥柱子,谢半仙的帆布包突然“哗啦”一响。
瓜子壳在袋底打了个旋儿,卦铃没风自摇,叮当一声卡进他牙缝里——好家伙,差点把门牙崩了。
他呸地吐出铃铛,眯眼一看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弹窗蹦出一行红字:“爆!深夜泪播,千万围观,主播欲轻生求赞”。
“又来?”他翻个白眼,手指刚要划走,包里的瓜子哗啦乱跳,像有人在里面摇骰子。
点进去的一瞬,空气都变了味。
不是臭,也不是腥,是那种直播间特有的、香水混着汗水再加美颜滤镜过度曝光的虚浮气,扑脸就让人脑仁疼。
画面中央坐着周美玲,红唇花了半边,眼线糊成两条黑蚯蚓,灯光昏黄得像是从棺材缝里漏出来的。她低头看着手机,声音发颤:“家人们……我真的很难受……你们为什么不点赞……我昨晚直播到三点,才涨两百粉……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看见?”
弹幕飞得跟疯了似的:“主播别哭!”“火箭刷了!”“心疼值拉满!”“这波情绪管理直接封神”。
可谢半仙看得真切——她脖子上缠着一圈黑气,细得像蜘蛛丝,却密密麻麻绕了七八圈,每刷新一条“感谢打赏”,那丝线就收紧一分,勒进皮肉里,连血珠都渗不出来,仿佛她的命,早就不归自己管了。
“蚌埠住了。”他冷笑,“阴间现在搞KPI分流了?前脚清盘后脚涨粉,你们这是要把黄泉第五道做成MCN孵化基地啊?”
话音未落,镜头外“哐”一声轻响。
一把裁纸刀,被悄悄推到了桌角。
周美玲没抬头,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刀刃,嗓音轻得像梦呓:“再没人刷礼物……我就划下去。”
全场骤静。
三秒后弹幕爆炸:“别啊姐姐!”“我充会员了!”“你值得!”“这波共情我给满分”。
点赞数开始往上爬,慢得像蜗牛爬玻璃,一万、两万……可那黑气,还是越收越紧,勒得她呼吸都一抽一抽的。
谢半仙盯着屏幕,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有点瘆人。
他掏出那台翻盖老机,按键按得噼啪响,拨通连麦热线。
接通提示音响起的刹那,他对着麦克风吼了一嗓子:“赞能当瓜子吃吗?你他妈拿命换那几个红心有意思?!”
直播间瞬间卡顿。
所有弹幕冻结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
周美玲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妆花了也不管,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谁?”
“我是谁?”谢半仙冷笑,嗑了口瓜子,咔吧一咬,“我是那个告诉你——你演得挺真,但鬼都不信的东西,你还当宝供着?”
她脸色刷地白了,手一抖,裁纸刀“当啷”掉在桌上。
“我不是演……我是真的……”她声音发抖,“我爸妈离婚后,我妈再没问过我吃饭没,我爸娶了新老婆,连我生日都记错……我在学校装开朗,可没人愿意听我说话,只有直播的时候……只有你们看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不是镜头前那种梨花带雨的哭,是鼻涕眼泪糊一脸、肩膀抽得停不下来的崩溃。
“我不是想红……我只是想有人看看我……哪怕一眼也好……我不闹,谁还记得我活着?”
黑气随着她的哭声越缠越紧,几乎勒进喉管。
谢半仙沉默了。
他没再骂,也没摇卦铃,只是把瓜子壳吐在地上,一脚碾碎。
然后他低声说:“你要的不是赞,是爱。”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可你拿命去换,换来的全是看热闹的。”
他抬起右手,轻轻摇了摇卦铃。
叮——
直播间忽然静了三秒。
所有声音消失,弹幕清空,背景音乐断电,连系统提示音都哑了。
只剩一句自动发送的消息,孤零零飘在屏幕中央:
“当前在线:1人。”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用户‘妈妈的小棉袄’】于三年前23:59发送:宝贝晚安。”
周美玲怔住了。
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整个人像被钉住,死死盯着那句话,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
谢半仙看着她,轻声说:“听见了吗?真话从来不多,但一直都在。”
他没挂电话,也没走,就那么握着翻盖手机,站在胡同口的晨光里,风吹得他唐装下摆扑棱棱响。
直播间还开着,画面没动,周美玲坐在那儿,哭得像个被找回的孩子。
而那圈黑气,依旧缠在她脖子上,没散,也没松。
就像一场还没结束的直播,卡在“是否继续连线”的提示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