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壳从掌心滑落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键盘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个接一个地哑了火。
谢半仙还站在原地,右手悬在半空,左手那颗被他捏得快碎成渣的瓜子终于彻底裂开,咸香味混着一丝铁锈味在嘴里炸开——牙龈出血了。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三枚静静躺在操作台上的骰子,六点朝上,红漆剥落的那个“六”字,像极了小时候夜市摊主画在墙上的幸运符。
可这运气,是假的啊。
他知道,这群鬼不信命,只信“再搏一把”。他们输了一辈子,不是因为不懂K线,是因为舍不得那口气——老婆走的时候说“你收手吧”,孩子最后一通电话说“爸,我饿了”,结果呢?他只要回本,就能回家,就能道歉,就能重来。
所以死了也不走,魂都烂在显示器里了还在敲“买入”。
“你们盯K线图盯了半辈子,就没看过天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鼓胀的气球。
没人回应,但有几个鬼影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微微发抖。
谢半仙蹲下身,把最后一颗瓜子轻轻搁在台面上,像是完成某种交接仪式。他抬手指向天花板——那里原本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照得人脸发青。可就在这一瞬,随着亡魂执念松动,灯管上方竟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透出一线幽暗夜空,一弯残月低垂,边缘已经开始泛白。
月蚀快完了。
“阳间的时间也快到了。”他说,“这一把涨了,不是因为你命好,是因为你肯信一次天,而不是信你自己那股狠劲。”
这话像是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不,每个鬼——的心口。
他们一辈子不信命,不信庄家,不信政策,不信专家,甚至连阴间都不信,只信自己还能翻盘。可现在,一个摇卦铃嗑瓜子的江湖骗子,用三颗破骰子定了大盘,他们居然……信了那么一瞬。
够了。
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缓缓站起,脸上泪痕未干,账户余额仍是负数,绿油油的数字刺眼得很。她看了眼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那弯残月,忽然笑了:“够了……我家老头子能安心了。”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灰烬,轻飘飘化作一缕烟,升腾而去。
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沉默离席,有人低头鞠躬,有人对着虚空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消失。
键盘声彻底停了。
绿色曲线还在缓升,没人欢呼,没人截图发群,没人喊“牛回速归”。这里不再是交易所,倒像个守夜结束的候车室,乘客们拎着破旧行李,默默走向出口。
谢半仙站直身子,抬脚往地上一踏,鞋底朱砂画的八卦符重重磕在大理石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第四道黄泉,听令——”
他刚起头,自己先乐了:“算了,我也没个编制,谁听我的。”
但他没再嗑瓜子,也没摇卦铃,就那么站着,像根插在坟头的旧幡,送别最后一班不肯走的鬼。
地面裂缝不再蔓延,天花板的灰也不掉了,连空气里的酸臭味都淡了几分。黄泉河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扇沉重的门被从里面关上。
贪心一断,黄泉自封。
他长出一口气,伸手把三枚骰子收回帆布包,动作轻得像在收殓遗物。转身要走时,右眼金丝眼镜突然发烫,镜片一震,画面扭曲——
不再是鬼市大厅。
而是一块漂浮在虚空中的手机屏幕。
画面里,一个女孩坐在昏黄灯光下,眼睛红肿,正对着镜头抽泣:“你们为什么不点赞……我真的很难受……”
弹幕飞过:“主播别哭”“心疼刷火箭”“这波共情拉满”。
可谢半仙看得真切——那女孩脖颈处,缠着一圈黑气,细如发丝,却越收越紧,像是有谁在后台悄悄调进度条。
他猛地摘下眼镜,甩了两下,再戴上——画面没了,恢复原状。
“好家伙……阴间都搞流量变现了?”他低声嘟囔,“点赞能续命,打赏能延寿?这比炒股还邪门。”
他知道,这是新的执念场即将成型的征兆。
钱能买命?赞能换爱?全是骗鬼的。
他掏出最后几颗瓜子,塞进嘴里,咔吧咔吧嚼完,把壳吐在地上。
转身走向电梯间,按下“B1”按钮。
灯光闪烁,像直播间卡顿前的最后一帧。
等门开时,外头已是现实世界的地下停车场,水泥柱子上贴着“禁止停车”的告示,一辆外卖电动车歪倒在角落,车筐里还躺着一份没送出的麻辣烫。
他走出去两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写着“国泰君安”的证券所大门,在晨光中静默如常,玻璃幕墙映着初升的太阳,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第四道黄泉,已经封了。
而第五道,正在某个直播间里,悄悄上线。
他的帆布包晃了晃,瓜子壳在袋底轻轻滚动,像骰子落地前的最后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