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皓与主公素来相厚，他的举动，亦可换个角度解读。”
辛评缓缓说道，目光深邃。
“他未必是要搅局，反倒可能是在暗中支持青州出兵相助刘备。”
“全面出兵，转为局部战争？” 辛毗挑眉问道。
“正是！”
辛评颔首。
“元皓老谋深算，怎会不明白，硬顶大将军（袁绍）绝非明智之举？他抛出这等折中方案，实则是给双方递台阶。以大将军的性格，再结合如今的对峙局面，此方案通过的可能性极大。如此一来，主公您便可借出兵之名，掌控更多兵权，岂不是最大的受益者？”
袁谭闻言，眼前骤然一亮。
胸中郁气一扫而空，放声大笑道：“显思受教了！定不负诸公厚爱！”
辛氏兄弟告辞离去。
刚出府门，辛毗便凑到辛评耳边，低声打趣。
“兄长厉害！一句话，便把田元皓的功劳大半揽到了自己头上。”
辛评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叔治，方才你为何一言不发？”
袁谭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王修，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王修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
“主公，我方才所言，明日颍川一系的每个人都会知晓，后天，怕是就会摆到大将军的案头。”
袁谭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凝重起来。
“此刻府中无外人，叔治不妨畅所欲言。”
“佐治之言虽不中听，却更接近事实。”
王脩沉声道：“这场‘是否出兵’的争论，表面是战略分歧，根子上，却是一场权力之争！其间的刀光剑影、鲜血淋漓，主公必须有清醒的认知。”
袁谭怔怔出神，良久才喃喃问道：“如今天下之势，我袁家最强！只需再前进一步，整个大汉朝都将匍匐在我们脚下，为何内部却要纷争不休？”
“主公先自问 —— 我们是谁？”
王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
“再换个问题：什么是世家？答案只有两个字：实力，实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如今的态势，对冀州豪强最为有利。军中实力大半被他们握在手中，连大将军都要看其眼色行事。一旦打败曹操，大将军的实力必将飞涨。届时，冀州豪强就不得不让出手中的实利。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大将军他日真能身登九五，以今日冀州豪强的所作所为，怕是要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袁谭默然良久，如遭雷击。
猛地抓住王脩的手，急切道：“叔治，事到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尽快赶赴邺城！”
王修语气坚定。
“大将军此刻正需人支持。行事原则，不妨学学今日的孙公佑 —— 正道直行，摆正自身位置。您的位置是什么？青州刺史，大将军长子！”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袁谭率领亲卫一路狂飙，直奔邺城。
大道漫漫，延伸向远方，蓟县青黑的城墙终于遥遥在望。
赶路的民伕们早已疲惫不堪。
见状精神陡振，脚下顿时生风 —— 他们别无奢望，只求抵达目的地后，能有一盆热水洗脚，一觉睡到大天亮。
随行的军士们也放松下来，口中喧嚣着营妓的花名，笑声中满是猥琐的意味。
乐极生悲！
一辆运送粮草的大车毫无征兆地散架。
金黄的麦粒倾泻而出，铺满地面。
几领黑黝黝的甲胄突兀地显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领队的伯长面色骤然阴沉，厉声低喝：“抓紧时间修车！其余人，先到树荫下休息片刻，不许喧哗！”
“二伯，这粮食堆里怎么会有盔甲？难怪这么沉！”
一个满脸稚气的少年忍不住问道。
“不该看的少看，不该问的少......”
须发皆白的老者话音未落，一支四棱箭尖突然从他口中蹿出，鲜血混着碎肉喷了少年一脸。
少年下意识地胡乱抹了把脸，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他喉间嗬嗬作响，佝偻着身子缓缓倒下。
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无助地仰望天空 —— 天边，一片通红的火烧云正诡异地盘旋，如血似火。
箭雨骤发，毫无预兆！
民伕们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纷纷倒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戛然而止。
二百一十三名民伕，无一逃脱，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而护送的军士们，却若无其事。
甚至连盔甲都未曾沾染半分血迹，仿佛只是在清理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自雍阳门进入邺城，袁谭未作片刻停留，在铜驼道上纵马狂奔。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阵阵尘土。
一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他却全然不顾 —— 此刻，他必须尽快见到父亲袁绍，掌控先机。
路的尽头，便是大将军幕府。
谒者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飞速入内通禀。
片刻后匆匆返回，躬身道：“大将军身体不适，任何人都不见。”
“父亲知道我回来了吗？”
袁谭追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谒者深揖至地，低着头不敢作答。
袁谭心中一沉，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大踏步闯了进去。
王修与众亲卫肃立门外，一动不动。
幕府侍卫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 谁都清楚，这位大公子此刻怒火中烧，没人愿意触其锋芒。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后院门前，袁谭才被一位胖大老者拦了下来。
“忠伯，父亲知道我回来了吗？”
袁谭语气放缓了几分。
眼前这位老者袁忠，是袁绍幼时便服侍在侧的老仆。
人如其名，一生忠心耿耿，从无贰心。
即便是袁谭，也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声 “忠伯”。
“不知。” 袁忠语气平淡，“但主公有令，任何人都不见。”
“军情如火，岂容拖沓？”
袁谭怒目而视，语气冰冷。
“忠伯，你再不让开，休怪我得罪了！”
“老奴身为执法内侍，职责所在，还望大公子海涵。”
袁忠愁容满面，目光却始终避开袁谭。
身体如铜墙铁壁般堵在门前，半步不退。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院门缓缓打开。
一众侍女、仆妇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面目姣好，皮肤白皙细腻。
一身珠光宝气，顾盼间风情万种，正是袁谭的继母、袁尚与袁买的亲生母亲 —— 刘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