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向来来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激起阵阵尘雾。
清新的土腥气混杂着草木的湿气,弥漫开来。
袁谭眼中一亮,烦躁一扫而空。
猛地翻身上马,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让他精神一振。
“整队!冒雨赶路,天黑前必须抵达即墨!”
他一声令下,骑兵们不敢怠慢。
连忙起身整肃军备,紧随袁谭的战马,朝着即墨方向疾驰而去。
即墨县衙署内,王修正伏案处理公务。
忽闻门外马蹄声急促,伴随着雨声阵阵,不由得抬头蹙眉。
刚起身迎客,便见浑身湿透、甲胄滴水的袁谭大步闯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主公?”
王脩惊诧不已,连忙上前扶住他。
“何事如此仓促,竟冒这般大雨赶路?”
“天气燥热,心头烦闷,被雨水一冲,反倒神清气爽。”
袁谭摆摆手,一边解下头盔、褪去湿甲,一边直言不讳。
“叔治,邺城那边怕是要变天了。我资质浅薄,难当大任,此刻竟不知该进该退,还请你即刻就任青州别驾,随我赶赴邺城一行!”
王修素来勇于任事、敢作敢当。
闻言毫不犹豫,当即拱手道:“承蒙主公不弃,修虽不才,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主公勿忧,先随我到内室更衣,免得着凉。”
更衣过后,袁谭屏退左右。
将邺城朝堂的明争暗斗,袁绍麾下派系的暗流涌动,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王修。
王修沉思片刻,沉声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仲治(辛评)、佐治(辛毗)二位先生皆是天下名士,见识不凡,此事不妨与他们共议。至于即墨县,可托付给东莱太守管统,他虽只辖不其一县,却颇有才干,足以胜任。”
袁谭闻言点头称善 —— 管统空有东莱太守之名,实则职权微薄。
让他接管即墨,既显得重用,又能稳固后方,确实是两全之策。
与此同时,平原县的一处客舍内,孙乾已焦急等候了数日。
这些天,他度日如年。
既担忧刘备在小沛的处境,又盼着袁谭的消息。
直到今日书吏前来相请,脸上才露出久违的喜色。
“袁将军已从青州回来了?”
孙乾急切问道。
“昨日刚归,今日便特意召见先生。”
书吏恭敬答道。
孙乾随书吏来到即墨县衙,拜见袁谭后,双方分宾主落座。
除了早已相识的辛评、辛毗兄弟,座中还多了一位面目清癯、身材修长的中年儒生。
“这位是新任青州别驾,王修,字叔治。”
袁谭介绍道。
孙乾与王脩互相见礼毕,袁谭便开门见山。
“昔日刘豫州(刘备)青眼有加,举荐我为茂才,这份知遇之恩,我没齿难忘。公佑今日无需见外,有话但讲无妨。”
孙乾闻言,精神一振,起身拱手,语气慷慨激昂。
“玄德公奉天子衣带诏,一心匡扶汉室、诛杀曹贼,不顾自身安危,于小沛举起义兵!奈何势单力薄,困于一隅,绝非曹贼敌手。青州与小沛咫尺之遥,还望袁将军早施援手,玄德公愿唯青州马首是瞻!”
袁谭沉吟不语。
他心中清楚,驱逐泰山四寇、打通平原到小沛的通路,并非难事。
可这背后牵扯的战略布局,却需要慎重考量 —— 一旦出兵,便意味着与曹操彻底撕破脸,邺城那边的态度更是未知。
就在这时,王修轻声开口,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
“公佑先生此来青州,除了拜见我家主公,还见过其他人吗?”
孙乾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试探,当即据实相告。
“未到青州之前,我先拜见了甄家之主甄尧,随后又见过冀州别驾田丰先生。”
他追随刘备多年,深得 “诚以待人” 的精髓。
此刻面对袁谭麾下的智囊,他深知任何巧言令色、权谋算计都是徒劳。
唯有坦诚相待,方能换来信任。
果然,袁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语气愈发温和。
“出兵乃是大事,我虽有心相助,却也不能擅自做主。但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我久在军前,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公佑勿忧,我明日便亲赴邺城,请命出兵!”
孙乾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稽首大礼。
袁谭坦然受之,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 青州的命运,乃至天下的棋局,或许从这一刻起,便要发生变数了。
“不知二位先生有何高见?”
袁谭目光扫过辛评、辛毗,语气带着几分虚心求教 —— 他深知辛氏兄弟智谋过人,此刻邺城局势诡谲,正需借力破局。
“田元皓老奸巨猾!”
辛毗率先开口,语气尖锐刻薄。
“外表一副忠厚长者模样,内里藏的全是奸诈算计,主公不可不防!”
辛氏兄弟性情迥异,早已是冀州官场公开的秘密。
兄长辛评雍容大度,遇事思虑周详,说话向来点到为止,留足余地;
弟弟辛毗虽亦是一时人杰,却飞扬跳脱,惯于语出惊人。
辛评常以《大学》箴言告诫弟弟。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可辛毗每次皆是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
对于辛毗这般危言耸听,袁谭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含笑抬手,做了个 “请继续” 的手势。
“孙乾此来,绝非先投主公!”
辛毗往前探了探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定然是受田丰暗中点拨!如今主公出兵之意甚坚,颍川一系鼎力支持,冀州豪强却竭力反对,局势已然焦灼对峙。此时您突然发声,能改变什么?”
他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
“对出兵决策毫无助益!只会惊动三公子(袁尚),引他警惕甚至公然反对!把一池水搅浑,转移视线,以拖待变 —— 这才是田丰的真正目的!”
“那就什么都不做?”
袁谭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不甘。
辛毗重重点头,一字一顿道:“以静制动!”
见袁谭面色不豫,显然不愿束手旁观。
辛评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开口缓和道:“当然不可!主公身为领兵在外的长子,在‘讨曹扶汉’这等大是大非之事上,岂能置身事外、态度含混?必须坚决支持出兵!”
辛毗深知兄长之意,自己针对田丰的目的已然达到。
便不再多言,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