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地的灯还亮着。指挥厅里已经有人了。几张金属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地图。桌边放着保温杯和空的能量棒袋子。
任杰走进来,穿着旧军靴,卫衣帽子搭在脑后。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文件夹,封面上写着“联盟章程(草)”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
他把文件夹拍在桌上,屋里的人立刻不说话了。
“你们起得挺早。”任杰拉开椅子坐下,伸了伸腿,“昨晚睡得好吗?帐篷漏风了吗?”
没人回答。
老李坐在角落,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本子上画圈。王工头靠墙站着,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地图上的燃料点。戴眼镜的研究员低头按录音笔,手指按得啪啪响。
任杰不着急。他掏出一把小刀,打开剪刀部分,开始剪指甲。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低着头说,“第一,你是谁?第二,这个联盟有什么用?第三,听你的会不会被吞掉?”
王工头冷哼一声:“说得挺好,共治共享。可资源怎么分?谁说了算?别到最后你吃肉我喝汤。”
老李点头:“我们从江州过来,见过太多‘好心收留’变成‘强行拉人’的事。外面还不安全,谁都不敢信。”
研究员推了下眼镜:“我们的样本需要电。如果联盟不能保证供电,合作就没意义。”
任杰剪完指甲,收起小刀。他从背包里拿出三张纸,啪啪啪甩在桌上。
“这是我们现在有的东西。”他指着第一张纸,“五百三十台净水器,三百八十七台发电机,两千吨压缩食品,够五万人吃三个月。”
他又指第二张:“二十一套冷链机组,六百块备用电池,太阳能板正在运。”
第三张是手写的表格,写着各地缺多少物资。
“你们昨天报的需求我都看了。”任杰说,“我不是画饼。我能给的东西就在这儿。要水有水,要电有电,要暖也有。问题是这些东西怎么送出去?怎么守住?怎么不让变异兽冲进来毁掉一切?一个人干不了,只能一起活。”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笔圈住营地中心。
“我提个规矩:各地方自己管自己,地盘、人马都不动。联盟不管内部事。但一旦有危险,警报一响,所有人按编号行动。信息互通,路线共享,补给统一安排。重大决定,比如要不要新人加入,要不要搬家,大家一起投票,一人一票。”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资源怎么分?”研究员问,“优先给谁?”
“看评分。”任杰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上面有个简单表格,“三个标准:危险程度、人口多少、有没有重要价值。系统自动打分,每周更新一次。比如你那边突然出现大片热源,分数就高,资源就多给你。科研组长期提供数据,分数也高,能拿到配额。公开透明,不是靠嘴抢。”
王工头皱眉:“听起来不错。可这评分是谁定的?不会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当然不是。”任杰笑了笑,“成立应急委员会,每队出一个人,轮流值班。所有数据都能查,记录也能追。谁要是乱改分数,第二天大家都知道。”
老李终于开口:“运输呢?路上太危险。我们上次送两箱药,死了两个人。”
“联盟负责护送。”任杰说,“我们会组织车队,固定时间出发,固定路线走。车上装通讯设备,遇到危险按报警,附近队伍马上支援。你们不用再拿命换吃的。”
研究员看着他:“这……像是重新建一个社会。”
“对。”任杰点头,“末世三年了,还在捡破烂活着,那就真完了。我们现在不是没有希望,是有基础。只要把这些基础用起来,就能立规则,建秩序。我不是想当老大,是想让大家都能喘口气。我不想再看到孩子喝水喝到抽筋。”
王工头慢慢坐下了。
“那你图什么?”她盯着任杰,“为什么是你带头?”
任杰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试过一个人活。”他说,“结果就是看着别人死,自己也快疯了。以前我觉得只要东西多就行。可囤再多,没人一起吃,那不是活着,是等死。”
他抬头看着大家:“我不想再等了。你们肯信我一次,我就把这条路走到底。”
屋里的气氛变了。
没人再抱着胳膊,也没人发呆。有人翻章程草案,有人小声讨论条款。老李拿起笔,写下几个问题。
一小时后,会议进入下一阶段。
最吵的是资源分法。
“先保命!”老李拍桌子,“没水没粮,人都没了,还谈什么未来?”
“可我们保存的是解药的可能!”研究员也大声说,“牺牲眼前,是为了以后能活下去!”
“那燃料呢?”王工头冷笑,“没暖气,矿井停工,塌方谁管?老人小孩冻死的时候,你们的‘未来’在哪?”
三人谁也不服谁,声音越来越大。
任杰没打断。他打开平板,调出一张图。
“这样。”他放大画面,“分三级处理。一级是救命的事,比如断水、断粮、生病爆发,直接最高优先,不用投票。二级是设施坏了或环境变差,委员会快速决定。三级是科研、重建这些长期事,按积分排队。”
他又说:“每次分配后公布明细,可以提问。如果有证据,可以申请重审。”
老李想了想:“如果同时有几个地方出大事呢?”
“按人数算。”任杰说,“救得多的优先。这不是无情,是现实。我们救不了所有人,但要尽量少死人。”
研究员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能查冷链机组的使用记录吗?”
“能。”任杰点头,“所有关键设备的数据都传到内网,密码共享。你想查哪天几点的温度都可以。”
王工头深吸一口气:“我还有一条。”
“说。”
“车队要有我们的人参与管理。不能全是你们派的。”
“同意。”任杰直接说,“各队选人,培训后上岗。队长轮着当,每月换一次。”
空气一下子轻松了。
中午前,章程基本定下来。条款一条条确认,签名页打印出来,用回形针夹好。
正午,大家来到高台广场。
阳光照在帐篷上,炊烟升起。新来的人在领饭,孩子蹲在边上吃饼干。远处工人在改装集装箱,做新的住处。
任杰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盟约。
“今天,我们不做英雄,不当救世主。”他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到,“我们只做一件事——不丢下任何一个拼命活着的人,不让任何一份力量独自挣扎。”
他翻开第一页,念第一条:
“本联盟以互助、共治、可持续为原则。加入的人保留自己的管理权,有平等投票权和知情权。对外统一行动,对内各自独立。”
台下很安静。
老李第一个走上台,在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接着是王工头,然后是研究员。其他人一个个上来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签完名,任杰把文件放进一个银灰色铁箱,咔哒锁上。
他转身把箱子放在高台中间的石墩上,四周焊了钢环。
“这东西不藏,也不搬。”他说,“就放这儿。风吹日晒,谁都能看见。它不是权力,是承诺。谁要是违反条款,所有人一起算账。”
人群没有欢呼,也没有鼓掌。
但他们站得很直。
任杰走下高台,站在指挥室门口。他望着广场上走动的人,手指轻轻敲着裤缝,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他没进屋,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准备开启全域联络协议。”他说,“通知所有分身,进入待命状态。”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收到,信号已同步。”
他收起对讲机,抬头看天。
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落在铁箱上,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