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秋末的夜晚,凉意已经漫过了苏州河的堤岸,河畔的风穿过半开的落地窗,带着桂花最后的甜香,拂过客厅的白纱帘。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柔光裹着房间里的一切,温柔得不像话。安安裹着印着小兔子的珊瑚绒睡衣,窝在被窝里,小脑袋枕着软乎乎的枕头,睁着圆溜溜的杏眼,等着妈妈讲睡前故事。
安晓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星星来的小宝贝》,指尖摩挲着书页,却迟迟没有翻开。
从周六在公园和魏淑兰摊开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一直揣着这件事 —— 该怎么跟安安说清楚他的身世。
她怕。
怕五岁的孩子听不懂这其中的曲折,怕他知道自己的爸爸缺席了五年会难过,怕他问起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我没有” 的时候,她给不出一个妥帖的答案。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再等一等,等孩子再大一点,再跟他说这些。
可这几天,看着安安提起魏淑兰时眼里的光,看着他拿着魏淑兰送的风筝时开心的样子,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再瞒下去了。孩子有知情权,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顾虑,就把孩子蒙在鼓里。
“妈妈?” 安安仰着小脸,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伸出小手拉了拉她的袖口,软软地问,“你怎么了呀?是不是不开心?”
安晓回过神,俯下身,把散在他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小脸蛋,心里的忐忑又翻涌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绘本,握住他软软的小手,声音放得格外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安安,妈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妈妈你说,我听着呢。” 安安乖乖地点点头,小手反握住她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安晓看着他澄澈的眼睛,酝酿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安安,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去游乐园,去开家长会,而你没有?”
她以为这句话问出口,孩子会露出茫然,会难过,会追着她问爸爸在哪里。可安安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神里没有半分委屈,只有超乎年龄的平静和了然。
他开口,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无比笃定:“妈妈,你是不是想跟我说,童书展上遇到的那个叔叔,是我的爸爸呀?”
安晓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他小手的指尖猛地收紧,眼睛瞬间就红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孩子竟然会先一步说出这句话,更没想到,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你……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安往她身边凑了凑,小身子靠在她的怀里,小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了呀。他长得和镜子里的我一模一样,连眉毛皱起来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继续说:“还有公园里的奶奶,是爸爸的妈妈,也就是我的亲奶奶,对不对?”
安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安安的手背上。
她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却没想到,这个才五岁的小家伙,早就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甚至为了照顾她的情绪,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着问,“为什么不跟妈妈说?”
“第一次见到奶奶的时候,我就有点猜到了。” 安安用自己的小手,笨拙地给她擦着眼泪,软乎乎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奶奶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疼,和妈妈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就知道,她肯定是我的亲人。”
“我不跟妈妈说,是怕妈妈不开心,怕妈妈想起难过的事情。妈妈不说,我就不问。”
安晓抱着他软乎乎的小身子,心里又酸又暖,积攒了五年的愧疚和心疼,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她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孩子,没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他像别的小朋友一样,从小在爸爸的陪伴下长大。可这个孩子,不仅没有半分怨怼,反而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顾及着她的情绪。
“对不起,安安。” 她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哽咽,“是妈妈不好,瞒了你这么久,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妈妈不是故意不让你见爸爸和奶奶,是妈妈以前太害怕了,怀着你的时候,一个人在国外,无依无靠,怕保护不好你,怕有人把你从妈妈身边抢走,所以才躲了这么久。”
“妈妈不哭。” 安安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用小手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哄他一样,“我不怪妈妈,我一点都不怪你。我知道妈妈一个人带我,吃了好多好多苦。上辈子妈妈就受了那么多委屈,这辈子,我只要妈妈开开心心的就好。”
这句话,是只有他们母子俩才知道的秘密。
安晓的心脏猛地一缩,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她差点忘了,她的孩子,是跟着她一起从上辈子回来的,他见过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样子,也陪着她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他哪里是五岁的孩子,他是陪着她走过两辈子的、最亲的人。
安安窝在她的怀里,继续用软软的声音说着,语气平静得超乎年龄,没有半分孩子的委屈和不甘:“妈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就算爸爸和奶奶不认我也没关系,我有妈妈就够了。”
“我已经长大了,能保护妈妈了。你不用怕他们,也不用勉强自己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我们就算一直像现在这样,也很好很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安晓的眼睛,圆圆的杏眼里,满是坚定。他从来没有羡慕过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因为他的妈妈,给了他双份的爱,给了他全世界最好的温柔。至于爸爸和奶奶,他们疼他,他很开心,他们不认他,他也没关系,只要妈妈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安晓看着孩子眼里的坚定,心里所有的忐忑、不安、顾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保护孩子,是自己在为他遮风挡雨。可到头来,一直是这个小小的孩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治愈着她。
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对着安安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小脸蛋,一点点跟他讲了当年的事情。没有隐瞒,没有美化,也没有诋毁,只是平平静静地,讲了那场被人算计的意外,讲了她当年的惶恐和不安,讲了她为什么会带着他远走新西兰,讲了魏凌风找了她五年,讲了魏淑兰藏在细节里的疼爱。
安安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闹脾气,只是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用自己的方式给她力量。
等安晓讲完,他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小声说:“妈妈,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好好的,就够了。”
“嗯,都过去了。” 安晓吻了吻他的额头,帮他掖好被角,拿起那本绘本,笑着说,“妈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 安安乖乖地点点头,窝在被窝里,听着妈妈温柔的声音,眼睛慢慢闭上了。临睡着前,他还不忘嘟囔了一句,“妈妈,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安晓看着他熟睡的小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个小天使。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很久,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踏实。
连孩子都比她勇敢,比她通透,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她轻轻带上门,走出卧室,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开了阳台的壁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身上,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流淌的苏州河,河面上的游船拉着长长的光影,远处的霓虹连绵到天际,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却吹不散她心里的暖意。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周六和魏淑兰摊开真相的时候,魏淑兰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魏凌风的微信号给了她,跟她说,要是想通了,想见面了,随时可以联系他,他一定会等的。
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好,所以一直没有加。现在,她点开了添加好友的界面,输入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发送了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写了一句话:你好,我是安晓。
好友申请几乎是瞬间就通过了。
快得让安晓甚至觉得,对方一直守在手机前,等着她的消息。
聊天框里一片空白,安晓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五年的时光,隔着屏幕,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汇成了一句平静的、没有半分波澜的话。
她缓缓敲下:
“魏总,你好。这周六上午十点,苏州河畔的静园茶社,我们见一面吧。关于当年的事,还有安安,我们当面说清楚。”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安晓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躲了五年的风雨,瞒了五年的秘密,终于要在这个周六,面对面,说个清楚了。
河畔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她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逃跑的小姑娘了,她有足够的底气,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场迟到了五年的见面,去为自己,为孩子,要一个最妥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