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桂花树下的坦诚,与迟来的歉意
安晓最终给魏淑兰回的消息,字斟句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定下来的内容很简单:“阿姨,周末我们有空的,十点公园见吧。刚好我也有一些话,想当面和您说清楚。”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魏淑兰就回了过来,依旧是温和的语气,没有追问她要说什么,只回了一句:“好,那阿姨在老地方等你们,给安安带他爱吃的奶黄包。”
安晓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底好几天的一块石头。
林晚坐在她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想通了?”
“嗯。” 安晓点点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的杯壁,“躲了五年,总不能一直躲下去。更何况,阿姨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却一直照顾着我的情绪,没有戳破,我总不能一直装糊涂,辜负了她的这份心意。”
“你能想明白就好。” 林晚笑着给她添了点温水,“不过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不说。就算戳破了,她要是敢逼你做什么,我第一个不答应。”
安晓弯了弯嘴角,心里的那点忐忑,被林晚的话抚平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旧过得不疾不徐。
安晓没有再因为这件事辗转反侧,也没有再对着魏淑兰的微信聊天框反复纠结。她依旧每天早上陪着安安沿着苏州河散步,上午坐在书房里画绘本,下午给安安做他爱吃的小饼干,晚上给他讲睡前故事,日子平静又安稳。
只是偶尔,安安会仰着小脸问她:“妈妈,周末我们真的要去见奶奶吗?奶奶说要给我带奶黄包,是上次那种甜甜的吗?”
安晓会蹲下来,揉着他柔软的头发,笑着点头:“是呀,奶奶做的奶黄包,最甜了。”
她看着孩子眼里纯粹的期待,心里越发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不管她和魏凌风之间有多少未说清的过往,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该被蒙在鼓里,更不该错过这份真心实意的疼爱。
周五的晚上,林晚特意过来了一趟,给安安带了新的恐龙绘本,也给安晓带了一套剪裁得体的休闲套装,笑着说:“明天见面穿这个,不刻意,也不随便,气场稳稳的。不管说什么,都别慌,你现在可是国际知名的大画家,底气足着呢。”
安晓接过衣服,心里暖烘烘的。这五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林晚永远是第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谢谢你,晚晚。”
“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晚白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安安的小脸,“明天要是那个奶奶说什么让你妈妈不开心的话,你就咬她,知道吗?”
安安立刻皱起了小眉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行,奶奶是好人,不能咬。我会保护妈妈的,不会让妈妈不开心。”
安晓和林晚都被他小大人似的样子逗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也散了不少。
周六的早上,天朗气清,秋阳暖融融的,风里裹着桂花最后的甜香。
安安早早就醒了,自己穿好了衣服,背上了小恐龙书包,里面装着给魏淑兰画的新画,催着安晓快点出门。
母子俩步行到雕塑公园的时候,刚好十点。刚走进桂花林,就看到了熟悉的长椅旁,魏淑兰正站在那里,朝着入口的方向望,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小小的风筝,是安安上次说想要的奥特曼样式。
看到他们过来,魏淑兰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奶奶!” 安安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扑到了魏淑兰的怀里。
“哎,我的安安宝贝!” 魏淑兰笑着抱住他,在他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弯腰拿起保温桶,“看奶奶给你带什么了?刚蒸好的奶黄包,还有南瓜味的桂花糕,都热着呢。”
“谢谢奶奶!” 安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献宝似的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画,递给她,“奶奶,这是我给你画的画,你看,这是你,这是我,还有奥特曼风筝!”
“画得真好!奶奶太喜欢了!” 魏淑兰接过画,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眼里的疼爱藏都藏不住,“回头奶奶就拿去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安晓站在一旁,看着祖孙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最后残留的局促,也渐渐散了。
魏淑兰陪着安安玩了一会儿风筝,看着孩子额头上出了薄汗,才拿出湿巾给他擦了擦,笑着说:“安安,你去旁边的空地上滑一会儿滑板车好不好?就在奶奶和妈妈能看到的地方,别跑远了。”
“好!” 安安乖乖地点点头,踩着滑板车,朝着不远处的空地滑了过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妈妈和奶奶都在视线里。
桂花林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空气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安安的笑闹声。
魏淑兰先开了口,她看着安晓,眼神里带着温和的歉意,先一步打破了沉默:“安姑娘,我知道,你有话想跟我说。不管你要说什么,阿姨都听着,也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安晓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先道歉。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好了要怎么开口戳破真相,怎么问清楚缘由,可在魏淑兰这句坦诚的道歉面前,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向魏淑兰,语气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怨怼,只是陈述事实:“阿姨,您是魏凌风的母亲,对吗?从我们第一次在公园见面,您就知道我是谁,知道安安是谁的孩子,对吗?”
魏淑兰的眼眶微微红了,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辩解,声音里满是愧疚:“是。安姑娘,对不起,阿姨瞒了你这么久。”
“第一次在公园见到安安,看到他的脸,我就认出来了。他和凌风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连抿嘴的样子,都分毫不差。后来看到你头上的那根兔子发绳,和凌风宝贝了五年的那根,一模一样,我就彻底确定了。”
她看着安晓,语气里满是心疼:“我知道你怀着孕,一个人去了新西兰,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拉扯到五岁,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阿姨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又疼又愧。我们魏家,欠了你天大的人情,也欠了孩子五年的陪伴。”
安晓看着她眼里真切的愧疚和心疼,心里那点原本藏着的委屈和怨怼,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原本以为,戳破真相的那一刻,她会难过,会愤怒,会质问他们为什么早就知道了,却一直瞒着她。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只剩下了释然。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戳破?” 安晓轻声问,“为什么一直装作不认识,只是陪着安安玩,给我们送吃的,什么都不说?”
“我怕。” 魏淑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安晓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长辈的温度,“我怕我一戳破,你会害怕,会觉得我们是想抢孩子,会带着安安再次消失,再也不露面。我和凌风他爸,活了六十多年,最明白的道理,就是不能强人所难。”
“你躲了凌风五年,肯定是有你的顾虑,有你的害怕。我们要是贸然找上门,逼你认亲,逼你做什么决定,只会让你更抵触,更没有安全感。与其那样,不如就这么陪着安安,看着他开开心心的,看着你好好的,就够了。”
“我接近你,陪着安安,从来都不是想替凌风逼你做什么,只是真心疼这个孩子,也真心喜欢你这个姑娘。你把安安教得太好了,懂事、礼貌、心里有爱,一个人带着孩子,能做到这样,太不容易了。”
魏淑兰的话,一句一句,温柔又真诚,没有半句辩解,没有半句道德绑架,只是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还有藏在背后的小心翼翼。
安晓的眼眶微微发热,反手握住了魏淑兰的手,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阿姨,谢谢您。谢谢您没有逼我,也谢谢您这么疼安安。”
她终于明白,这段时间以来,魏淑兰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都不是带着目的的算计,是发自内心的疼爱和愧疚。她用最妥帖的方式,照顾着她的情绪,弥补着孩子缺失的祖孙情,没有半分越界。
“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魏淑兰擦了擦眼角的湿意,笑着说,“谢谢你把安安带到这个世界上,谢谢你把他养得这么好,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像是终于解开了心里的结,把藏了许久的话,都慢慢说了出来。
魏淑兰跟她说了魏凌风这五年的情况。
她说,当年的事情发生之后,凌风醒过来发现她不见了,只留下了一根发绳,疯了一样地找她。可那时候她已经走了,所有的信息都被保护得严严实实,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找了整整五年,从国内找到国外,却始终没有她的半点消息。
她说,凌风这五年,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工作上,身边连个亲近的女性都没有,家里催了无数次,他从来都不松口。只有一次,他喝醉了,跟老伴说,他欠了一个姑娘一个交代,没找到她之前,他没资格谈别的。
她说,这次知道她回国了,知道她会去童书展,凌风特意推了国外的重要会议,亲自去了现场,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看看她和孩子好不好。在展馆里看到安安差点摔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冲了过去,可扶稳了孩子,却不敢多问一句,怕吓到她。
“安姑娘,凌风他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魏淑兰看着安晓,语气很认真,“当年的事情,是个意外,他也被人算计了,可不管怎么样,他对你,对孩子,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五年,他心里一直愧疚,一直自责,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你平静的生活,会让你再次躲起来。”
安晓安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躲了五年,把魏凌风想象成了一个会抢走孩子、会打破她生活的洪水猛兽,却从来没想过,他找了她五年,愧疚了五年,甚至在知道她回国之后,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打扰。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意外里唯一的受害者,却忘了,他也是被算计的人,也因为这场意外,背负了五年的愧疚和寻找。
“阿姨,我明白的。” 安晓轻声说,“当年的事情,本来就不是谁的错,是陈景明和张弛算计了我们两个人。我躲了五年,不是恨他,是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怀着孕,无依无靠,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手握权势的人,我只能逃。”
“我知道,我都知道。” 魏淑兰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理解,“换做任何一个姑娘,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害怕,都会逃。是我们不好,没有早点找到你,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两个人正说着,安安踩着滑板车滑了过来,停在她们面前,仰着小脸问:“妈妈,奶奶,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可以吃一个奶黄包吗?”
“当然可以。” 魏淑兰立刻笑着打开保温桶,拿出一个温热的奶黄包,递到他手里,又拿出湿巾,帮他擦了擦小手。
安安捧着奶黄包,小口小口地吃着,坐在安晓的身边,小脑袋靠在她的胳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魏淑兰,嘴里还不忘说:“奶奶做的奶黄包,比妈妈做的还要好吃!”
魏淑兰笑得合不拢嘴,又给他拿了一块桂花糕,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
安晓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魏淑兰眼里的疼爱,心里终于做出了决定。
等安安吃完了东西,又踩着滑板车去旁边玩了,安晓才转过头,看向魏淑兰,语气平静却坚定:“阿姨,您帮我跟魏凌风说一声,找个时间,我们见一面吧。”
魏淑兰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姑娘,你…… 你说真的?”
“嗯。” 安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该说清楚的事情,总要说清楚的。躲了五年,也该面对面,给当年的事情,给孩子,给我们彼此,一个交代了。”
她终于不再害怕了。
她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惶恐不安、孤身一人的小姑娘了,她有足够的底气,足够的能力,去面对这场迟到了五年的见面,去和孩子的亲生父亲,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能坦然接受,也能护好自己和孩子。
魏淑兰的眼眶又红了,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都带着点颤抖:“好,好!阿姨马上就跟他说!你放心,他绝对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你想什么时候见,想在哪里见,都听你的!”
“不急。” 安晓笑了笑,“等我把手里的绘本稿子赶完,大概一周之后吧。地点我来定,到时候我提前跟您说。”
“好,都听你的,什么时候都可以。” 魏淑兰连连应声,看着安晓的眼神,越发温柔,也越发愧疚。
那天在公园,她们又待了很久。魏淑兰陪着安安放风筝,安晓就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一老一小在草坪上跑着、笑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幅温柔的画。
安晓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躲了五年的风雨,到头来发现,风雨从来都不是来自魏家,而是来自她自己心里的恐惧和不安。现在,她终于把心里的那道墙拆掉了,也终于敢直面当年的那场意外,直面那个迟到了五年的人。
下午回家的时候,魏淑兰给他们装了满满一保温桶的桂花糕和奶黄包,还有给安安买的绘本和玩具,反复叮嘱她,有任何事情,随时都可以给她打电话,不管是想聊聊天,还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随时都在。
安晓牵着安安的手,走出公园的时候,安安还在回头跟魏淑兰挥手,嘴里喊着:“奶奶再见!下周我还要来跟你放风筝!”
魏淑兰站在公园门口,笑着跟他挥手,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拿出手机,给魏凌风打了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魏凌风低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妈,怎么了?是不是见到安晓和安安了?他们还好吗?”
从早上她们出门开始,魏凌风就一直在等消息,手里的文件翻了一上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魏淑兰听着儿子语气里的紧张,笑着叹了口气,说:“见到了,都好着呢。安安还是那么乖,那么可爱。凌风,安晓她都知道了,我跟她都摊开说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抵触。”
电话那头的魏凌风,呼吸猛地一滞,连声音都绷紧了:“她…… 她说什么了?有没有怪我们?”
“她没有怪我们,还跟我说了谢谢。” 魏淑兰的语气里满是欣慰,“凌风,安晓答应跟你见面了。她说一周之后,她定时间地点,跟你当面谈一谈。”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魏凌风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压抑了五年的、终于落了地的狂喜:“妈,你说真的?她答应见我了?”
“是真的。” 魏淑兰说,“凌风,妈跟你说,见面的时候,好好跟人家姑娘道歉,把姿态放低一点,别摆你那总裁的架子。安晓吃了五年的苦,受了五年的委屈,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别逼她做任何决定,不管她想怎么样,我们都尊重她,知道吗?”
“我知道。” 魏凌风的声音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下承诺,“妈,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逼她,不会吓到她,更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挂了电话,魏凌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黄浦江的景色,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
五年了。
他找了五年,等了五年,愧疚了五年。
终于,她愿意见他了。
他终于有机会,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一声对不起,给她和孩子,一个迟到了五年的交代。
窗外的秋阳正好,落在他的身上,驱散了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冷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期待。
而另一边,安晓牵着安安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安安蹦蹦跳跳地走在她身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手里拿着魏淑兰给买的小风车,风一吹,呼呼地转。
安晓低头看着儿子开心的笑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一周后的见面,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起来的小姑娘了,她会为自己,为孩子,做出最妥当的决定。
苏州河畔的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带着未来的无限可能,缓缓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