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跨进棺材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棺材盖在身后自动合上。
轰——
一声闷响。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是真的听不见。
是声音变了。
变得很远,很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江离睁开眼。
眼前不是棺材内部。
是一条河。
幽河的源头。
地心。
河水漆黑,黑得发亮。亮得像镜子,能照出人的影子。
江离低头看水面。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
不是现在的脸。
是小时候的脸。
七八岁,瘦瘦的,眼睛很大。
那张脸在笑。
笑得很开心。
笑得——
不像他。
江离移开视线。
他看向四周。
河面宽阔,看不到对岸。
河水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河面上飘着东西。
密密麻麻,从这头飘到那头。
是尸体。
全是尸体。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
有的完整,有的腐烂,有的只剩骨架。
它们飘着,浮着,随着水流慢慢移动。
像在排队。
排着队,往一个方向去。
那个方向,是更深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心跳声。
咚——咚——咚——
比之前更响。
更近。
更像就在耳边。
江离顺着水流往前走。
脚下是河底,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肉上。
每走一步,那肉就蠕动一下。
每走一步,就有气泡从脚底冒出来。
气泡炸开,发出声音。
很轻,很细。
像人的叹息。
江离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前方突然出现亮光。
惨白的光。
他加快脚步。
走近了,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根柱子。
巨大的石柱,从河底直通河顶,看不见顶。
柱子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字——
“镇”。
江离绕着柱子走了一圈。
柱子背面,刻着别的东西。
是画。
一幅接一幅的画。
第一幅:一群人站在河边,穿着古代的衣服,脸上带着恐惧。河里漂着尸体,密密麻麻。
第二幅: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黑影。黑影浑身黑鳞,人头蛟身。
第三幅:那个人被钉在柱子上,锁骨穿铁链,手脚钉钢钉。周围站满了人,全是跪着的。
第四幅:河水倒灌,淹没了整座城。所有人都在水里挣扎,往下沉。那个黑影站在城墙上,低头看着。
第五幅:一口棺材沉入河底。棺材盖半开,里面伸出无数只手。那些手在抓,在挥,在求救。
第六幅:一个人站在棺材前,手里举着灯。灯是金色的,光照亮了黑暗。那个人的脸——
江离凑近看。
那张脸,他认识。
是他爹。
年轻时的爹。
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爹。
第七幅:他爹走进棺材。棺材盖合上。外面的人跪了一地。
第八幅:一个小孩站在河边,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他面前是一条河,河里漂着尸体。小孩的肩膀在抖,像在哭。
第九幅:那个小孩长大了,变成了年轻人。他背着铜匣,举着灯,走进河里。
第十幅:年轻人站在棺材前。棺材盖半开。里面伸出一只手,在等他。
画到这里就没了。
江离盯着最后一幅画。
那只手,是爹的手。
在等他。
等了他十二年。
他终于来了。
江离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走过石柱,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域。
水域中央,浮着一口棺材。
石棺。
和他进来时那口一模一样。
但更大。
大十倍。
大得不像棺材,像一座房子。
棺材盖紧闭。
上面压着东西。
是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魂。
他爹的魂。
透明的,虚弱的,快散的。
它趴在棺材盖上,双手死死按着。
按了一千年。
不,按了十二年。
从它进来那天,按到现在。
江离走过去。
走到棺材边。
抬头看。
他爹的魂低头看他。
笑了。
“儿。”
“你来了。”
江离点头。
“来了。”
“来接你。”
他爹的魂摇头。
“接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一松手,它就开了。”
“它开了,万尸就醒了。”
“万尸醒了,湘西就没了。”
江离看着它。
“那我替你按。”
他爹的魂愣住。
“你?”
“我。”
“你知道按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
“会死。”
“知道。”
“会困在这里,出不去。”
“知道。”
“会和我一样,变成这样。”
“知道。”
他爹的魂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你和你娘,真像。”
“倔得要死。”
江离没说话。
他走到棺材边,伸手摸向棺材盖。
冰凉。
比冰还凉。
那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肩膀。
爬到心口。
停住了。
心口那个手印,又开始发光。
漆黑的,腥臭的,像烂肉的光。
光里,传来声音。
河主的声音——
“进来。”
“进来替我。”
“进来压着。”
“压一千年。”
“一万年。”
“永远。”
江离握紧拳头。
他看着那个手印。
看着它越变越黑,越变越深,越变越像——
一张脸。
河主的脸。
那张脸在笑。
在等。
等他害怕。
等他退缩。
等他跪下。
江离抬手。
按在棺材盖上。
和他爹的手并排。
一只是实的。
一只是虚的。
但按得一样紧。
紧得像再也不会松开。
棺材震动了一下。
很轻。
但江离感觉到了。
里面的东西,醒了。
在动。
在撞。
在往外冲。
一下,两下,三下。
每撞一下,棺材盖就掀起一条缝。
缝里涌出黑水。
黑水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老长的。
那些手抓住棺材盖边缘,用力往上推。
推不动。
江离和他爹按着。
按得死死的。
手在抖。
骨头在响。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黑血。
那些手闻到血,更疯了。
拼命推。
拼命撞。
拼命往外挤。
棺材盖掀起一寸。
两寸。
三寸。
缝越来越大。
黑水越涌越多。
手越伸越长。
快要按不住了。
江离咬牙。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棺材盖上。
血渗进去。
渗进那些手的缝隙里。
渗进棺材里。
渗进那些东西的嘴里。
棺材里突然安静了。
那些手缩回去了。
黑水不流了。
心跳声也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儿。”
江离愣住。
那是——
娘的声音。
他娘的 voice。
死了十二年的娘。
困在这里十二年的娘。
“儿,是你吗?”
江离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娘——”
“是我。”
“我来了。”
棺材里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江离以为刚才那是幻觉。
然后,声音又响起。
“走。”
“快走。”
“别管我。”
“走——”
话没说完,突然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河主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得整条河都在抖。
笑得棺材盖在颤。
笑得江离浑身发冷。
“你娘?还想见你娘?”
“她早就不在了。”
“刚才那个,是我。”
“是我在逗你玩。”
“好玩吗?”
江离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血渗出来。
黑血。
他看着棺材盖。
看着那条缝。
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河主的眼睛。
阴冷的,得意的,残忍的。
在等。
等他崩溃。
等他哭。
等他跪下。
江离没哭。
没跪下。
他抬起头,盯着那双眼睛。
“好玩。”
“继续玩。”
河主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继续玩。”
“看看谁先玩死谁。”
他咬破舌尖。
又一口血喷在棺材盖上。
喷在那双眼睛上。
眼睛惨叫一声,缩回去了。
棺材盖轰的一声,合上了。
严丝合缝。
再没声音。
江离按着棺材盖,大口喘气。
他爹的魂看着他。
“儿,你……”
“我没事。”
“你娘她——”
“我知道。”
“那是假的。”
“真的娘,不会让我走。”
“真的娘,会让我留下来陪她。”
他爹的魂沉默。
然后笑了。
“你长大了。”
江离没答话。
他看着那口棺材。
看着那些刻满符咒的石板。
看着这无尽的黑暗。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河主不会这么容易死。
它只是退了一步。
在等。
等他累。
等他老。
等他死。
等他变成和爹一样。
然后,再换下一个。
但江离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爹在。
他娘在。
阿月在。
守将在。
那些水僵在。
那些等了千年的魂在。
他们都在这条河里。
都在等他。
等他封住这口棺材。
等他把河主——
彻底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