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远观的身影,与绘本里的五年
餐桌旁的空气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吹进来的秋风,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轻轻拂过。
魏凌风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筷子滑落时碰到桌面的微凉,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母亲说的话 —— 那个叫安安的孩子,和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今年五岁,母亲姓安,叫安晓,头上总扎着一根粉色的兔子发绳,五年前去了新西兰,刚回国不久。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在他平静了五年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他活了三十四年,人生里的每一步都在规划之内,从少年班到麻省理工,从回国创业到把凌风科技做到全球行业前列,他经历过无数次商战的惊涛骇浪,面对过无数次生死攸关的抉择,从来都是冷静克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这一刻,他的心脏跳得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有儿子了。
他和安晓的孩子,那个在那个混乱的、被药物裹挟的夜晚意外到来的小生命,已经健健康康地长到了五岁,有一双像她的杏眼,有一张像他的脸,乖巧懂事,被他的妈妈教得很好。
巨大的狂喜过后,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和心疼。
五年。
她怀着孕,一个人远走他乡,去了万里之外的新西兰,无依无靠,独自把孩子生下来,拉扯到五岁。这五年里,她孕吐最严重的时候,是谁陪着她?生孩子进产房的时候,是谁守在她身边?孩子半夜发烧哭闹的时候,是谁抱着他一夜不睡?孩子问起爸爸的时候,她又是怎么回答的?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怯生生的、红着眼眶的小姑娘,一个人扛过了所有的风雨,把他们的孩子,养得这么好。而他这个本该承担起一切的父亲,却缺席了整整五年,连孩子的存在,都刚刚才知道。
他甚至还在想,为什么她要躲着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带着孩子远走他乡,连一点消息都不肯留下。可现在他明白了,换做是任何一个女孩,在那样一场混乱的意外之后,面对他这样一个素未谋面、手握权势的陌生人,都会害怕,都会不安。她怕他不认这个孩子,怕他抢走孩子,怕他打破她平静的生活,所以才会躲得远远的,一躲就是五年。
是他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错。如果不是那晚他没能控制住自己,如果不是他事后找她的方式太过冒进,吓到了她,她也不会怀着孕,孤身一人逃到万里之外。
“凌风?你没事吧?” 魏淑兰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紧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我和你爸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就冲过去找人家姑娘,是让你心里有个数,知道这五年,你到底错过了什么,欠了人家多少。”
魏凌风缓缓回过神,抬眼看向母亲,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声音沙哑得厉害:“妈,你们…… 什么时候见到他们的?”
“第一次是上周六,在雕塑公园,我碰到安安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陪他说了几句话,后来安晓就过来了。” 魏淑兰叹了口气,把两次偶遇的细节,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包括安晓说自己是单亲妈妈,孩子爸爸不在身边,包括安安懂事得让人心疼,包括安晓温柔有礼,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防备。
“这姑娘,是个好姑娘。” 魏建斌在一旁开口,语气沉稳,“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国外待了五年,把孩子教得懂礼貌、有教养,自己也成了有名的绘本作家,不容易。她躲了你五年,肯定是有顾虑的,怕你不认孩子,更怕你抢走孩子。你现在要是冒冒失失地找过去,只会吓到她,说不定她会带着孩子再次消失,到时候,你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魏凌风沉默着,指尖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父亲说得对。
他找了五年,好不容易才知道她的下落,知道了孩子的存在,绝对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让她再次躲起来。他不能再吓到她了。
“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会贸然去找她的。”
他太清楚安晓的性格了。两次见面,她都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眼里的局促和防备藏都藏不住,连他提出送她回家,都立刻拒绝了,生怕和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这样一个敏感、缺乏安全感的姑娘,在独自带着孩子生活了五年之后,对他的防备,只会更深。
他不能急。
他欠了她五年,欠了孩子五年,不在乎再多等一点时间。他要做的,是一点点消除她的防备,一点点弥补他犯下的错,而不是用强势的方式,闯入她的生活,打乱她平静的一切。
“你能想明白就好。” 魏淑兰松了口气,看着儿子,“我已经和安姑娘加了微信,约了这周末再去雕塑公园,带安安爱吃的桂花糕。你要是想看看孩子,可以远远地看一眼,但是绝对不能上前,不能吓到他们母子俩,知道吗?”
魏凌风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妈。”
“跟我谢什么。” 魏淑兰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我和你爸催了你这么多年,不是非要你结婚生子,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现在知道你有个儿子,有个这么好的姑娘,我们高兴,可更多的,是心疼人家姑娘。一个人带着孩子,太苦了。以后你要是真的能把人姑娘追回来,一定要好好对人家,把这五年欠她的,都补回来。”
“我会的。” 魏凌风的语气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下承诺。
这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安晓的样子,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吃完饭,他没在父母家多待,跟老两口道别之后,就开车离开了。
车子行驶在上海的秋夜里,窗外的霓虹飞速掠过,他却视而不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母亲描述的安安的样子:五岁,明黄色的卫衣,圆圆的杏眼,高挺的眉骨,说话奶声奶气,却像个小大人一样懂事,会护着妈妈,会礼貌地跟长辈问好,会画可爱的恐龙画。
他的儿子。
车子最终停在了他位于黄浦江畔的公寓楼下,他却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他拿出手机,给秦峰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秦峰的声音传来:“魏总,您有什么吩咐?”
“查安晓,星晓老师。” 魏凌风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她这五年在新西兰的所有经历,越详细越好,包括她住在哪里,生孩子的医院,孩子成长的所有细节,还有她创作的所有作品,全部都要。记住,暗中查,绝对不能让她察觉到,更不能打扰到她和孩子的正常生活,明白吗?”
秦峰在电话那头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震惊,却不敢多问,立刻应声:“是,魏总!我马上去安排!保证不会打扰到安小姐,三天之内,把所有资料都给您!”
“好。” 魏凌风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黄浦江,游船的灯光划过江面,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终于找到了他找了五年的姑娘,知道了他的孩子,可他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只有沉甸甸的愧疚和心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推开车门,下车走进了公寓楼。
这间江景大平层,他住了快十年,装修极简,冷色调,空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像个临时落脚的酒店,不像个家。五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公司,很少回来,这里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
他走进玄关,换了鞋,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开了玄关的壁灯,暖黄色的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走到书房,打开最底层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了那个小小的绒布盒子。
盒子里,那根粉色的兔子发绳,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兔子耳朵上的小缺口,清晰可见。五年了,他把这根发绳收在保险柜里,宝贝了五年,找了它的主人五年。
现在,他终于找到她了。
他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发绳,打开了电脑。秦峰的动作很快,已经把星晓老师的所有公开资料,还有她出版的所有绘本的电子版,都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他点开邮件,先点开了《星星来的小宝贝》系列绘本的第一本。
绘本的画风温柔细腻,暖融融的马卡龙色调,主角是一只叫晓晓的兔妈妈,和一颗从星星上来的、叫安安的小宝贝。第一页,是兔妈妈站在清晨的草地上,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有一颗小小的、闪着光的星星。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的画面,呼吸猛地一滞。
这幅画,和母亲给他看的,安安画本里的兔子画,笔触一模一样。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看得格外认真,连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绘本里,兔妈妈带着肚子里的星星宝贝,翻过山,看过海,在南半球的湖边安了家,看着雪山,看着湖泊,给星星宝贝讲这个世界上所有温柔的故事。
他看到兔妈妈一个人,在深夜里,抱着哭闹的小宝贝,轻轻拍着他的背,眼里满是疲惫,却依旧温柔;看到小宝贝生病了,兔妈妈冒着大雨,抱着他往医院跑,摔了一跤,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看到小宝贝问起爸爸,兔妈妈摸着他的头,笑着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也在爱着你;看到小宝贝长大了,像个小骑士一样,站在兔妈妈面前,说要保护妈妈。
每一页,每一个故事,都是她这五年的生活。
是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异国他乡,熬过的所有日日夜夜。
魏凌风看着屏幕上的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躲着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带着孩子远走他乡。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辛苦,只是她宁愿自己扛下所有,也不愿意把自己和孩子,交到一个不确定的人手里。
是他,让她没有安全感。
他坐在书桌前,一夜没睡,把她出版的六本绘本,一页一页,全部看完了。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上电脑,把那根发绳重新放回绒布盒子里,锁进了保险柜。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不会贸然去打扰她的生活,他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护着她和孩子,一点点弥补他欠下的一切。等她愿意接受他,愿意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天,他会站在她面前,给她一个交代,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五的晚上,魏淑兰给安晓发了微信,问她明天要不要去雕塑公园玩,她早上新蒸了桂花糕,还有安安爱吃的豆沙馅的定胜糕。
安晓几乎是立刻就回了消息,笑着答应了,说安安知道了肯定会很开心。
放下手机,安晓低头看了看身边正在画画的安安,笑着说:“安安,奶奶说明天要去公园,给你带桂花糕和定胜糕,高不高兴?”
安安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蜡笔都扔了,扑到她怀里,欢呼道:“太好了!我要给奶奶带我画的画!我画了奶奶和小兔子!”
安晓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满是暖意。她能感觉到,魏淑兰是真心喜欢安安,对他们母子俩没有任何恶意,这种萍水相逢的善意,让她在阔别五年的上海,多了很多亲切感。
她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过,只觉得是缘分,让他们遇到了这么好的一位长辈。
第二天早上,天气依旧很好,秋阳暖融融的。安安早早就起了床,把自己画好的画,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小背包里,催着安晓快点出门。
母子俩还是步行去的雕塑公园,到的时候,魏淑兰已经在桂花林旁边的长椅上等着了,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小小的风筝,是给安安带的。
“奶奶!” 安安远远地就看到了她,松开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扑到了魏淑兰的怀里。
“哎,我的安安宝贝!” 魏淑兰笑着抱住他,在他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想奶奶了没有?”
“想了!超级想!” 安安用力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画,献宝似的递给她,“奶奶,这是我给你画的画!你看,这是你,这是小兔子,还有桂花!”
魏淑兰接过画,看着画上那个笑眯眯的奶奶,身边围着金色的桂花和小兔子,眼眶都热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画得真好!奶奶太喜欢了!谢谢安安宝贝!奶奶要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安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开心得不得了。
安晓慢慢走过来,笑着跟魏淑兰打招呼:“阿姨,您来的好早。又给安安带这么多吃的,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魏淑兰笑着摆了摆手,拉着她在长椅上坐下,打开保温桶,里面的桂花糕和定胜糕还冒着热气,“刚蒸好的,还热着呢,快尝尝。安安说你也喜欢吃甜的,我特意少放了点糖,不腻的。”
“谢谢您阿姨,您太有心了。” 安晓由衷地道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软糯香甜,好吃得不得了。
魏淑兰陪着安安在旁边的空地上放风筝,安安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魏淑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扶他一把,眼里的温柔和疼爱,藏都藏不住。
安晓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祖孙俩玩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温柔的笑意。她总觉得,安安和魏阿姨之间,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明明只见过两次面,却像认识了很久一样。她只当是孩子和老人投缘,心里只觉得庆幸,能遇到这么好的长辈。
而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桂花林的深处,树荫下,魏凌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牢牢地锁在不远处的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他找了五年的姑娘,和他素未谋面的儿子。
安晓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长裙,长发用那根熟悉的粉色兔子发绳扎着,坐在长椅上,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又平和,比起五年前那个局促不安、红着眼眶的小姑娘,如今的她,身上多了几分从容和坚定,眼底的光,温柔又明亮。
而那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明黄色的卫衣,在草坪上跑着,手里牵着风筝线,笑得眉眼弯弯。他的眉眼,他的侧脸,他抿着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儿子。
魏凌风站在树荫下,指尖紧紧攥着,心脏跳得飞快,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不远处的母子俩。他看着安安跑累了,扑到安晓怀里,安晓笑着给他擦汗,喂他喝水;看着安安把手里的桂花糕,递到魏淑兰嘴边,奶声奶气地让奶奶先吃;看着安晓和母亲坐在一起,笑着聊天,眉眼温和。
他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一步都没有动。
心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狂喜、愧疚、心疼、还有从未有过的、名为 “家” 的暖意。
他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直到中午,安晓牵着安安的手,和魏淑兰道别,准备回家了,魏凌风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桂花林的深处,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公园的门口。
魏淑兰送走了安晓母子俩,转身走到桂花林里,看着站在那里的儿子,叹了口气:“都看到了?”
魏凌风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到了。妈,谢谢您。”
“跟我谢什么。” 魏淑兰拍了拍他的胳膊,“现在看到了,就该知道,人家姑娘把孩子养得多好,这五年吃了多少苦。你要是真的想对他们好,就慢慢来,别着急,别吓到他们。”
“我知道。” 魏凌风看着公园门口的方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会等。等她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他会一直守在他们身边,替他们挡住所有的风雨,弥补他缺席的这五年。
秋风吹过桂花林,细碎的金色花瓣簌簌落下,带着甜香,飘向远方。他的姑娘,他的孩子,就在这座城市里,他再也不会让他们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