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院门被敲响了。
阿弃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肩上背着一个布褡裢。他的脸被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劳作的人。
“请问,这里是陈家吗?”
阿弃点了点头。
年轻人走进院子,看见槐树下的陈三更,怔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陈三更看着他。
“坐。”
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把布褡裢放在脚边。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是刘家沟的。刘大柱是我爹。”
陈三更没有说话。
“我爹去年赊了一把刀。”年轻人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把斩缘刀。刀刃上的三道卷口还在,刀柄的麻绳已经磨得发毛。
“他让我来还刀。”
陈三更接过刀,放在石桌上。
“你爹呢?”
年轻人低下头。
“走了。上个月走的。”
院子里静了下来。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颤,“让我跟您说一声谢谢。”
陈三更看着他。
“你娘呢?”
“还在。”年轻人说,“她不记得我了。但记得我爹。每天傍晚都坐在门口,等我爹回来。”
他顿了顿。
“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都陪她坐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
陈三更沉默。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陈三更。
“我想赊一把刀。”
“赊什么?”
年轻人从褡裢里摸出一把镰刀,放在石桌上。镰刀锈迹斑斑,刃口已经卷了,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得发亮。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说,“我爹说,爷爷当年就是用这把镰刀,养活了全家。”
他低下头。
“我想赊一把刀,让我娘记起我。”
陈三更看着他,看了很久。
“记起来又怎样?”他问。
年轻人怔住了。
“记起来,她就会记得我爹死了。记起来,她就会哭。记起来,她就会活不下去。”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愿意吗?”陈三更问。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愿意。”
陈三更把那把斩缘刀推到他面前。
“这把刀,你带回去。”
年轻人抬头。
“赊给你。”陈三更说,“谶语是:刀在人在。”
年轻人怔怔地看着那把刀。
“报酬呢?”
“等你儿子来还刀的时候,告诉他,他爷爷是个好人。”
年轻人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朝陈三更深鞠一躬,把斩缘刀包好,放进褡裢里。
“谢谢。”
他转身,走出院门,走进暮色里。
陈念归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哥,他还会来吗?”
“会。”陈三更说,“他儿子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刀还在。”
陈念归沉默。
她走进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桌上。水面上,还浮着一点细细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