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刘卫家一早去了建材市场,买剩下的五金件。他骑着摩托车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小吃店,进去吃了碗面。他故意吃得很慢,一碗面吃了快一个小时。他想拖到下午再回去,最好等王龙那股火气消一消。
两点钟,他终于骑进小区。
电梯里没人。他按了七楼,电梯上行时,他看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做着可能出现情况的心里准备。
电梯门开了,他看了昨晚的战果,一片狼籍,心里产生了一种快感。
该来的总会来。
他刚打开703的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近乎砸门的响声。不是敲,是砸,拳头捶在门板上的“咚咚”声,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
刘卫家放下手里的塑料袋。他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的包装箱,从里面拿出那个沉甸甸的铸铁锅架——六根辐射状的支架,每根都有小指粗。
他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门。
王龙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手里提着家伙——一根一米来长的镀锌水管,一头用黑胶布缠着当握把。见门开了,他水管往前一指,差点戳到刘卫家胸口。
“昨晚是不是你干的?!”
刘卫家没退。他往前踏了半步,刚好站在门槛内侧。
“是我。”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但我拆的是公摊部分,不是你家的私人财产。”
说话时,他打量着王龙。对方虽然气势汹汹,但脚步虚浮,握水管的手太紧,指节发白——那是紧张的表现。
“少废话!”王龙又往前逼了半步,但刘卫家站在那里,像堵墙,他最终没敢真跨进门里,“有本事白天来啊!晚上搞偷袭算什么本事?”
“什么时候拆,是我的事。”刘卫家说,“还是那句话:你敢建,我就敢拆。”
他今天穿了件部队发的紧身体能训练服。布料弹性极好,裹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胸肌、肩背和手臂的轮廓。那是十八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身材。此刻他微微侧身,肩背的肌肉线条随呼吸起伏,像某种蓄势待发的猛兽。
王龙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嚣张的气焰泄了一半。
“你以为你当过兵就可以欺负人?”王龙的声音低了八度,“你拆了我的工地,就要赔偿!不然我报警!”
“报警?”刘卫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到眼角,“请便。需要我提供物业不作为的证据,还是城管部门的举报电话?”
他晃了晃手里的锅架:“另外,是你提着铁棍冲到我家门口。谁在威胁谁,监控应该拍得很清楚。我拿着锅架,是因为我正在安装燃气灶——”他侧身,让王龙看见厨房地上散开的包装,“不针对任何人。”
王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脸上的怒意开始混进别的情绪——窘迫,迟疑,慌乱。他自知理亏,当然是不敢报警。
僵持了大概十秒。
“你……你等着!”王龙扔下这句话,后退两步,转身走向702,开门,摔门。巨响在走廊里炸开,又迅速沉寂。
刘卫家也关上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他靠在门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当天晚上,刘卫家等到十一点才离开小区。走之前,他特意去电梯间看了一眼:现场还是白天那片狼藉的样子,没清理,也没复工。他松了口气。
可他错了。
次日是周日。刘卫家上午带女儿小雪去公园玩了一趟。小姑娘坐在秋千上,笑声像银铃般洒在初秋的阳光里。刘卫家推着秋千,看着女儿扬起的马尾辫,心里那点烦躁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下午三点,他回到金悦城。电梯门在七楼打开时,他第一眼就发现了异样。
电梯间的那扇采光通风窗——昨天还被砸得只剩框架——此刻已经被彻底封死了。不是用模板,是用实打实的红砖和水泥。砖墙砌得粗糙但结实,灰浆还没干透,在缝隙处渗出深色的水渍。墙面抹得凹凸不平,但用料扎实,密不透风。
而702的阳台方向,传来了熟悉的施工声:电钻的嗡鸣,铁锤的敲打。声音透过那堵新砌的砖墙传过来,变得沉闷而遥远。
刘卫家站在原地,盯着那堵墙。阳光被彻底挡在外面,走廊里靠一盏声控灯提供照明。他跺了跺脚,灯亮了;三十秒后,灯灭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他再跺脚,灯又亮起——如此循环。
他忽然明白了。
王龙昨晚等他离开后,连夜组织工人,先用砖墙把电梯间这个“战场”封死,形成一个封闭的施工区域。然后在里面继续扩建阳台。这样,刘卫家再也无法从公共区域进行破坏了——除非他砸开这堵墙,或者从自己家窗户爬出去。
前者是故意毁坏财物,涉嫌违法。后者是高空危险作业,可能丢命。
王龙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建立了一道物理屏障。
刘卫家伸出手,摸了摸那堵砖墙。水泥还没干透,触感湿冷、粗糙。他用力推了推,墙体纹丝不动——厚度足有二十公分。
他收回手,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声控灯又灭了。这次他没跺脚,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隔壁传来的施工噪音变得异常清晰。
黑暗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刘卫家在黑暗里站着,脑子飞快地转。
请城管?取证需要时间,程序要走流程。等执法队来了,阳台早就封顶了,生米煮成熟饭。
找媒体?他没人脉,没资源。就算记者来了,王龙一句“家庭内部改造”,物业一句“没有执法权”,就能把球踢得远远的。
硬来?砸墙是违法行为。爬窗户是玩命。为了三平米不到的采光权,不值得。
也许……该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刘卫家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人生词典里,“算了”这个词,出现频率极低。
可现在,它出现了。
他低下头,掏出钥匙,打开703的门。
关门的那一刻,他又听见702的阳台方向传来电钻的嗡鸣。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告诉自己“算了”,也没有告诉自己“继续”。他只是关上门,把声音隔绝在外。
至于那堵墙,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