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2的装修从八月中旬开始,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电钻声,像某种慢性病的阵痛。刘卫家那段时间忙着置办家具,每天下班就往金悦城跑,把淘来的二手柜子一件件搬上七楼。他学会了避开装修高峰——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工人休息,电梯最空。
直到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刘卫家抱着新买的窗帘杆从电梯出来。走廊里光线昏暗,他起初以为是阴天的缘故。可当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往常这个时间,西晒的阳光会透过电梯间的窗户,在703门口铺出一块斜斜的光斑。现在,那块光斑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向电梯平台的方向。
然后,他愣住了。
电梯间原本设计的开放式通风窗,此刻正被一块块灰色的加气砖填了一半。砖缝里渗出新鲜的灰浆,像未愈合的伤口。这还不是最过分的——视线向右移,702的阳台外沿,原本精雕细琢的镂空铁艺栏杆已被拆除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水泥台。三个工人正在那里忙碌:一个在绑扎钢筋,手指粗的螺纹钢向外探出;一个在支模板,木板敲打的“咚咚”声在走廊里回荡;第三个正在搅拌水泥,灰白色的浆体在铁桶里翻滚,散发出刺鼻的碱性气味。
他们不是简单的封装阳台。他们是在用钢筋混凝土,将阳台向外扩建近一米五。而那扩建的部分,正霸道地伸向电梯间的采光通道——如果完工,整个电梯平台将彻底沦为暗室。
刘卫家手里的窗帘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怎么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胸腔里炸开。
他冲进屋,放下手里的东西,又转身出来。703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回声在走廊里撞了几个来回。
702的门敞开着,里面尘土飞扬,三个工人埋头干活。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正蹲在地上检查钢筋间距。他手指间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谁是业主?”刘卫家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沉。
花衬衫男人转过头。四十岁上下,寸头,颈后堆着肉褶,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他眯着眼打量刘卫家,吐出一口烟:“我。有事?”
“你阳台不能这样扩建。”刘卫家往前走了一步,“第一,这是违规建筑。第二,你扩出来这部分,把电梯间的采光通风窗全堵死了。第三,这种悬挑结构存在安全隐患,砸下来,先坏你的阳台,再砸楼下的雨棚。”
花衬衫笑了。那笑容很油腻,嘴角向上扯,眼睛却冷着。“兄弟,物业都没说话,你操什么心?”
“物业不管不等于就可以改。”刘卫家不退反进,“这是公摊面积,不是你家的。”
“我改造我家阳台,影响到你了吗?”
“当然影响到。我每天进出电梯,原来有自然光,现在要靠声控灯。万一发生火灾,烟雾怎么排?”
“人家701就没说什么。”花衬衫嗤笑一声,“就你703有意见。怎么,当过兵就特别讲纪律?”
刘卫家瞳孔缩了缩。对方知道他当过兵——要么是物业透露的,要么是早就摸过底。
“701有没有意见我不管。”刘卫家一字一句,“反正影响到我的合法权益,我就不答应。”
“妈的。”花衬衫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找茬是吧?”
三个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过来。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铁锹。
刘卫家没动。他站在原地,军姿的标准站法——两脚跟靠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这个姿势他站了十八年,肌肉有记忆。此刻它传递出的不是僵硬,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稳定感。
“不找茬。”他说,“只是依法维护自己的权益。请你不要骂人。”
话很克制,但他的眼神没克制。那是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眼神——专注,锐利,像枪口前的准星,能穿透虚张声势的表象。花衬衫被这眼神钉住了半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依刘卫家的军事素质,收拾眼前这个被烟酒泡软的中年男人,完全不是问题。但他脑子里闪过转业前政委的叮嘱:“卫家啊,回到地方,拳头要收着,脑子要放开。”
“骂你又怎么样?”花衬衫似乎从刚才的失神中恢复过来,往前逼了一步。但他没真的冲上来,只是虚张声势地挺了挺肚子。
“骂人是没素质的表现。”刘卫家忽然话锋一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不跟不讲道理的人争。我去找物业。”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你去啊。”花衬衫在他身后提高音量,“不过我劝你别费劲。知道这物业公司谁管的吗?我亲姐夫。”
刘卫家脚步没停,但脑子里“咔哒”一声,拼图合上了。
原来隔壁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小舅子”。真名大概叫王龙,混号“龙哥”。
物业办公室里,马经理这次连茶都没泡,坐在办公桌后看手机。见刘卫家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刘先生?又有事?”
“702违规扩建阳台,把电梯间采光窗全封了。”刘卫家没坐,站着说,“你们管不管?”
“违规搭建?”马经理放下手机,两手一摊,“这个我们物业没有执法权啊。我们只能劝阻,发个整改通知。”
“他这样扩建,影响整栋楼的采光通风,还有消防安全隐患。”
“哎哟,刘先生言重了。”马经理笑了,“消防安全有消防部门管,违建有城管管。我们物业是服务单位,不是执法单位。我们能做的,就是‘劝阻’。”
“所以你们是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马经理身体后仰,靠进老板椅里,“我们一没权,二没人。总不能派保安去拆人家墙吧?那是违法犯罪。”
刘卫家盯着他那张圆润的、总是带着笑的脸。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真相——他知道,他默许,甚至可能,他授意。
“我明白了。”刘卫家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