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是林富冲做的,他是刘卫家当年在部队带的一个兵,因为自我介绍时把“林富冲”说成了“令狐冲”,大家都亲切的叫他“令狐冲”。退伍后一直从事装修行业,为感恩刘卫家的培养,专程从广州工作赶来帮刘卫家装修房子。
装修开工后,刘卫家才真正见识了林富冲的本事。
那不只是手艺,更是一种在市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才能练出来的精明。他带着刘卫家去城西建材市场,一路上把施工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时不时用笔在上面标注什么。
“老排,您这预算,得省着花。”林富冲坐在出租车后座,指着图纸上的数字,“我算过了,瓷砖、水电材料、水泥沙子,这三样是大头。咱们得一家一家比,不能图省事在一家买齐。”
刘卫家点点头。他想起自己之前做的材料预算表,密密麻麻好几页,每一行数字都是反复计算的结果。可林富冲只看了一眼就摇头:“老排,装修行业最忌讳的就是精打细算。”
“为什么?”刘卫家不解。
“比如主要建材瓷砖、石材,就多不就少。”林富冲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多了可以退,少了再补的货就可能存在色差和规格的差异,影响美观。而辅料如沙子水泥这些就少不就多,少了可以补,多了送人也没人要,搬出去扔掉又是一笔钱。”
刘卫家听完,心里暗暗佩服。这些东西他在网上查过,可从来没有谁像林富冲这样,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带着刘卫家径直走进“佛山陶瓷”。
“这个牌子质量好吗?”刘卫家有些不放心地说道。
“老排,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用这个牌子四五年了,差不了。”
听到他们的谈话,老板迎了出来。
“选瓷砖到我这儿没错,你看要什么款的,要通体砖还是抛光砖?”
“肯定用通体的,这年头谁还用抛光砖。”刘卫家做出很懂行的样子。
“通体的质量好些,但是贵一点。”
“这款多少钱?”林富冲指了指旁边一款80×80的瓷砖。
“这块是今年的新款,108元一块,在我们店卖得挺好的,质量非常好。”
“哐!”老板将一块瓷砖故意摔倒在地板上,瓷砖安然无恙。这是一个物理原理,空气阻力起了作用,也是瓷砖老板的一个惯用伎俩——因为任何瓷砖平摔在平整的地板上都不会坏。刘卫家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演还吃了一惊,林富冲却显然见怪不怪。
“我知道佛山的瓷砖都不错,但108元太贵了。”林富冲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砖,听声音,“实价多少?”
“这就是实价。你要是量大,给你打98折。”
“我做这一行的,你就别忽悠了。”林富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过去买的同款,28元一块。”
“28元?你开什么玩笑!”老板脸都绿了,“工装款也要40多一块,这是家装款!”
老板说完,悄悄把林富冲拉到一边,避开刘卫家的视线。他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在林富冲面前晃了晃。刘卫家站在几步之外,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从那手势能猜到——两成的回扣。
林富冲的脸色变了。他把老板的手按下去,声音不大,却很硬:“张老板,不搞这种。我自己家装修,不拿回扣。”
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干装修这行,带客户来买材料拿回扣,是心照不宣的规矩。林富冲干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林师傅,您这是……”老板有些尴尬。
“我说了,我自己家装修。”林富冲一字一句,“就要这款的工装版,28元一块。”
“绝对不可能!老板,你是在哪里买的哟?这个价!”
“广州。”
“那是广州的嘛,离佛山那么近。从佛山到官州这么远,运费就要好多钱嘛!”
“那就30元一块,不卖就算了。”林富冲说着就要往外面走。
“好了,好了,算交个朋友,30就30。”老板看出林富冲是懂行的,这次赚不了多少钱,下次还会有机会,来日方长。
“这就对了嘛。以后我就在官州搞装修了,我在这里当了五年兵,这里也是我第二故乡。”林富冲开玩笑似的说。
刘卫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惊又喜。同样的瓷砖,从108砍到30,这要是他自己来,想都不敢想。更让他动容的,是林富冲拒绝回扣时那句“我自己家装修”——他是真把这事儿当成了自己的事。
买完瓷砖,林富冲又带着他转了水电材料、木工板、油漆……每一家都是同样的套路:先看货,再问价,然后转身就走,等老板追出来再谈。一个下午下来,所有的建材都订好了,总价比刘卫家的预算低了将近一万块。
装修正式开工后,刘卫家每天下班都往金悦城跑。他推开门,总能看见林富冲蹲在地上,或是弹墨线,或是贴瓷砖,或是和水泥。他媳妇在旁边打下手,递砖、送水、清扫垃圾,两口子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顺畅的机器。
林富冲对水电活格外小心。
“老排,水电可是大事。”他指着天花板说,手在空中比划着走向,“我手艺还行,但不敢打包票。所以我打算走顶,线管水管全从上面走。万一将来出问题,拆吊顶修就行,不伤墙和地。”
刘卫家点点头。他不懂这些,但他懂人——林富冲说话时眼神里的那份认真,是装不出来的。
电线走顶用料要多些,林富冲也没给每个房间单独布专线。厨房和厕所共用一组,客厅和饭厅一组,两个卧室再一组——这样省了一半的主线材料。电线沿墙角走,将来用边角线一盖,连开槽的工夫都省了。
“这是跟一个老电工学的。”林富冲一边弹墨线一边说,“那老师傅干了一辈子水电,他说家装不是工厂,用不着那么复杂。合理、安全、好维修,这三条做到了,就是好活儿。”
刘卫家原本打算做整体橱柜,预算表上写的是两千块。林富冲看了半天,摇摇头:“老排,这笔钱咱省了。”
“省?怎么省?”
“用瓷砖砌一个。”林富冲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面上画图,“您看,这样做,里面用钢筋做骨架,外面贴瓷砖,台面用水泥现浇。牢固得很,用二十年没问题。”
刘卫家将信将疑:“能行吗?”
“怎么不行?”林富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年在广东给一个客户做过,人家用了快一年了,一点毛病没有。关键是省钱——瓷砖是现成的,钢筋我去废料堆捡,水泥用不了两包。真要算,材料钱不到两百。”
两百对两千。刘卫家心动了。
第二天下午,林富冲拎着个编织袋去了小区的废料堆捡了些各家装修扔掉的边角料——断头的木方、裁剩的瓷砖、弯弯曲曲的钢筋头。从做骨架、灌浆、贴面接下来的三天,刘卫家亲眼看着林富冲把这些废料变成了一座结实的灶台。他那双粗糙的手做起细活来,竟出乎意料地灵巧。瓷砖刀在他手里,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切、划、敲、掰,动作干净利落。
铺地砖时,林富冲又有了新点子。
刘卫家买的是比较便宜的砖,浅灰色,带点若有若无的纹路。林富冲说这种砖实惠,硬度也够,就是裁切时容易崩边。果然,裁到一半时,地上已经堆了不少边角料。换作一般师傅,直接就扔了。林富冲却一片片捡回来,在水桶里洗干净,按颜色、形状分好类。为了效果,他还去废料堆捡了些别人扔掉的瓷砖片。
“老排,您看这些碎砖。”他蹲在地上,像在拼图,“白的、灰的、带纹的……我在窗台上给您拼个花样,好看,还不浪费。”
刘卫家起初没在意,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直到第二天,看见林富冲真的开始拼了,才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傅,心里藏着不少主意。
两个卧室的窗台,成了林富冲发挥创意的画布。他把碎瓷砖敲成更小的片——不是乱敲,是用钳子一点点掰,尽量让边缘整齐些。掰下来的碎片在报纸上摊开,有三角形的,有梯形的,有不规则多边形的。
“老排,您喜欢什么图案?”
刘卫家想了想:“简单点的就好。”
于是林富冲开始拼。先拼边框,用深色的碎片围一圈;再拼中间的图案,先是菱形,觉得太规整,又改成波浪形;最后在窗台一角,拼了朵小花——五个白色的碎片做花瓣,一个黄色的碎片做花心。那花拼得笨拙,花瓣大小不一,却透着股生动的可爱。
完工那天,林富冲说什么也不肯收工钱。
“老排,我这段日子吃住都在您这儿,已经省下一大笔开销了。”他语气诚恳,眼神里透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当年在部队里您对我的好,那不是钱能还清的。”
刘卫家哪能真不给。他早就算过市场价,以林富冲这样的手艺,一个月工钱至少六千,再加上他媳妇帮忙打下手,怎么也得八千往上。对付自己带过的兵,他有的是办法。
“兄弟,你要实在不收工钱,那也行。这笔钱我先留着买家具,你把卡号给我,等下个月我发了工资,给你转一千块钱路费,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辞。”
林富冲犹豫片刻,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把卡号抄给了刘卫家。“好吧,听老排的。”
第二天上午,林富冲手机一震,进来一条银行短信:账户到账8000元。他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摇头笑了。既然老排执意要给,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他本想把房间彻底打扫干净再搬走,但知道刘卫家肯定不答应,于是心里悄悄有了个主意。
“老排,我先不那么快搬走,就在这儿多住几天,等楼上那家瓷砖铺好了,我再搬过去。”林富冲打电话时语气自然。
“行啊,我这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九月份孩子开学才住,不急。正好通风晾几天。”刘卫家爽快答应。
三天后,刘卫家接到林富冲的电话,说楼上那家瓷砖铺好了,他已经搬过去了。
“这家伙,玩什么花样,这么快就搬了?”刘卫家自言自语,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
等他再次推开自家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浅灰色的地砖光洁照人,白色墙面干净明亮,女儿小雪的儿童房被刷成了温馨的淡蓝色。整个屋子窗明几净,显然是被精心打扫过。而次卧的窗台前,竟多了一套崭新的儿童书桌。
书桌是实木的,桌面光滑平整,边角磨得圆润,还配了一把同色的小椅子。椅子腿上加装了防滑垫,桌面上贴着一张卡通身高尺——细节之处,全是心思。
刘卫家走过去,看见书桌上贴着一张便条:
老排:
桌子是给我小侄女的一点心意。您给我的,我收下了;我送您的,也请您收下。
兄弟 富冲
他站在那儿,良久没动。窗外的阳光漫进来,铺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暖意顺着脚底漫上心头。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笑了。有些情谊,或许真的不用推来推去——接受,反而是最好的珍惜。
刘卫家或许没有想到,这个重情重义的战友,后来又成为了邻居,在家园保卫战上再次成为了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