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爷孙三人还在聊,话里话外透着紧张与不安。
“咋回事?”
“前几天柱子的二哥,就是镇里养一大群鸽子的那个,早晨给柱子打电话,让他中午回去吃饭,结果柱子嚷嚷着救命,吓的他二哥赶紧跑了过去,才发现柱子掉水坑里了,全身裹着铁丝网,上上下下扎了个透,腿上还砸着块大木板,那叫一个惨啊。柱子二哥给医院打电话,120还不敢动,消防到了才勉强把人救出来。送医院一检,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好皮,下身也给扎穿了,估计以后...”
“啊?咋这么严重?”
“听说坑里还有啥动物的骨头,正好落上面了”
“在哪呀?”
“就以前老工厂旁边那个农贸市场,您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你妈以前老去那买菜、买肉的,十几年前不就关了吗?他跑哪干啥?”
“他在里面搞了个非法屠宰场,虎头他们在里面发现了好多猫啊,狗啊,兔子,乱七八糟的动物尸体,现在还在清点呢,听说都上千了,还有保护动物”
“我的天啊,全是那龟孙子干的?就没个说法?”
“现在只能认定柱子涉嫌非法盗卖野生动物,但拿他也没辙啊”
“涉嫌?为啥,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这不都是证据吗?”
“小点儿妈的同学是医院的,说是人疯了,救过来只会说一个字”
“疯了?啥字?”
“猫”
“啥玩意儿?猫?”
“昂”
屠夫“心心念”的猫到底是指点点呢?还是阿瞒?不知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全死啦?就没活着的”
“您说柱子抓的那些呀,虎头说没发现活的,北面那个下水道倒是让水冲开了,就是二良掉下去的那地”
“我知道,后来不都盖了水泥板吗?你是说都从下水道跑啦?”
“不好说,虎头也没琢磨出来呢,说里面有七、八百个笼子呢,这要关了多少啊,最邪门的是笼子全是开的。您知道虎子正,里里外外查了好几遍,三道门锁完好无损,又没有其它人的脚印。后来,呵呵,后来…”
“咋了?”
“后来他从他媳妇那里要了五、六个口罩,都戴上,还穿了身皮衣皮裤想从下水道爬进去,结果堵在连接口那里了,还是老邢给他拉了出来”
“死心眼”
“爸,您不知道,这是要给案子定性的,柱子滥杀滥盗肯定有法治他,可谁把他推进水池也得有个说法”
“想知道啊,哼哼,举头三尺有神灵,你让他去寺里问菩萨吧”
“小姨更有意思,说是造孽太多,天罚”
“唉…柱子的命得有人赔,那些个猫猫狗狗的命又该谁赔呢?”
…
麦田里。
红豆很不服,总觉得输给了阿福,仔细思考一番就跑去找阿瞒,“你教我怎么找鼠洞?”
阿瞒瞅瞅了红豆,他确实适合干这活,耐心的从头教,反正怎么教安心的就怎么教他。红豆的体力不咋样,却是聪明,几个鼠洞下来就全明白了。这回阿瞒轻松了,一瘸一拐的走到垫子上面,趴着休息。
“爷爷,老师傅教完了”
“爸,那灰猫咋了,咋还瘸了?”
“嗯,前几天就看见瘸了,你说的,是啥时候的事?”
“上周三,咋了?”
老爷子看着点点和井盖,八成就应该是从市场里逃出来的。叹口气,转身下了梯子,进了厨房忙活半天,又端出整整一大盆的吃的,有新鲜的鱼,新鲜的肉,还有新鲜的蔬菜。
“晌午不送过去一盆吗?咋又弄一盆?”,老太太有点儿纳闷。
“唉,今天狗多,又来了俩”,老爷子说完,端着饭盆去了麦田。
老太太一愣,又来俩?都从哪儿来的呀?
老爷子端着盆来了,阿瞒催促所有伙伴退出了麦田,却独自留在垫子旁,他想看看这个老人倒底想干啥?。风起,带着老爷子身上的气味吹了过来,阿瞒耸着鼻子仔细辨认,和这个垫子上的气味一样。老爷子越走越近,Hia,阿瞒呲起獠牙,老人停下了脚步。
老爷子并不害怕,放下盆坐在田埂上掏出盒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后指着井盖和点点说道,“他们是你捡的吧,从哪儿捡的啊,瘦的”
井盖嘿嘿一乐,趴在地上看着老爷子,似乎在说谢谢呐。点点看看阿瞒,又看看安心,再看看胖福、红豆和格鲁,诶?我啥时候成捡的了?噢,对,我好像现在也是流浪猫,昂着头呲开牙也乐了。
“我知道你啥都能听的懂,这是鱼,这是肉,都新鲜着呢,你们吃”,老爷子指着盆说道,就不知道他是自顾自的念叨,还是在跟阿瞒说。
阿瞒倒是头一次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个老人,古铜色的脸刻满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田垄。粗糙的手掌布满厚茧,一身粗布旧衣,却是干干净净不带一丝泥点。脚上一双簇新的新式劳保鞋,与周身打扮格格不入。
“这地啊,本来是要种俩茬的,现在都没人啦,只能种一岔”,老爷子慢慢嘬了一口烟继续说道,“你们要是晚来几天可就坏了,地里就都撒了耗子药,我还得把你们赶走,呵呵”
老爷子抬手指着格鲁和阿福、红豆问道,“它们可不是流浪猫、流浪狗的,谁家的呀,长的还挺俊巧。呵呵”
格鲁和红豆嘿嘿一乐,老爷爷识货啊。阿福头一次被人夸奖漂亮,美滋滋挺直了腰板,似乎是在说,我不光漂亮,还健硕。
“多抓耗子,多运动,千万别再胖回去了啊”,老爷子笑着对阿福说道。
毛孩子们哈哈大笑,阿福依旧沾沾自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老爷子看着井盖笑呵呵说道,“你跟我家旺财一个样,就是你比他大点”,又看看点点,嘿嘿一笑,“你说你是猫吧,猫没这么大的个。你说你是狗吧,又长了个猫样,呵呵,国外的品种吧,稀奇古怪的,看不懂”
点点往井盖身边一趴,“啥叫国外的品种?”
井盖一歪头,“你问我,我问谁呀?”
老爷子继续自言自语,“你俩多吃点,瞧这瘦的,跟劈柴似的,每天都来啊,我给你们准备吃的,靠着他俩可养不活你们”
阿瞒懵了,您老人家东一锤子西一棒的,到底想说啥。安心却很惊讶的看着老人,诶?你咋啥都知道?
老爷子又歪着脑袋看着阿瞒的左前爪,“戳哪儿了呀,还好没肿,得小心,别再磕着了。过几天就该翻地了,再不翻就翻不动了,抓不住耗子就歇着,不缺你们一口吃的”
阿瞒很纳闷的看着老爷子,你很趁钱啊。
即使毛孩子们就是静静的看着,也不回话,老爷子也不介意,笑呵呵看着阿瞒说道,“小时候我家里也养猫、养狗,你跟我家那只猫长的一模一样,颜色也一样,就是,他左耳尖是黑色的,你是白色的,也爱打架,身上老是伤”,说着还幽默的指了指自个左耳。
诶?毛孩子们一起看向阿瞒,怪不得咱是贵宾待遇,原来是这样啊。
老爷子深吸一口烟,指着远处的村子,慢慢的说道,“后来啊,闹饥荒,人都吃不饱,就甭提猫啊,狗的了。嘿嘿…”,突然,老人似乎是想起了开心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都难不倒他们,嘿嘿,每天我家猫和狗深更半夜悄悄跑出去,天不亮就回来,还带回来这么大一条鱼”,说着,还张开双臂得意洋洋的比划着,“加些野菜啥的,一条鱼能熬这么大锅鱼汤,哪是我们养他们呀,是他们养我们啊,一家五口就靠着他们才活了下来啊。村里有生娃下不了奶的,老人卧床不起的,我娘还给人家送点,娃娃们都分一口肉,就跟过年一样…”
老爷子又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后,慢慢吸了一口,“那时候难啊,好不容易熬了过去,没过几年他们组织打狗,猫跑了,狗被活活打死了。等我们一家老小下地回来,听村里人说起,我爹就去要个说法,就剩一张狗皮了”说到这里,老人抬起粗糙的手抹了两把眼泪,哽噎着说道,“我娘走的时候还在埋怨自个,家里咋没留个人。这就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到了也没拔掉,唉…”
阿瞒看着老爷子,那古铜色的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诶?鱼?他家猫和狗在哪抓的?
老爷子抹了把眼泪,继续对阿瞒说道,“我知道我说这些个根本没人信,但这就是事实,我也懒的反驳,肚里进了几个饺子,自个还不知道吗?快要过冬了,有难处你们就来,我养你们,地靠着大河又潮又冷,找不到安身的地方就去我家,你知道是哪个,对不?行啦,我就说这么多了,忙你们的去吧”,说完起身拍拍灰尘,步履蹒跚的向村子走去。
老爷子一走,毛孩子又回到了阿瞒身边。
“哇哦,今天值啊,还有故事听”,阿福看着老人的背影说道。
“你要听重点,不要给于奶奶送老鼠,要送鱼”,红豆提醒他。
“送老鼠人家嫌弃,送鱼被人打死,还是算了吧”,格鲁说道。
“他们为啥打狗?”,安心疑惑的看着阿瞒。
阿瞒鄙视的看着她,“你应该问,他们什么时候没打过狗吧?”
安心瞬间又想起了市场里的一切,即使她压根不愿意回忆。
算喽,人的事他们也管不了,能保住自个的小命就谢天谢地。老爷子送来的那盆食物被毛孩子们一扫而光,下午回镇子时,还把田鼠全带走了。一路上,大伙还说这次是沾了阿瞒的光。阿瞒可不这么想,他一直在琢磨,那一对猫狗是从哪里抓的鱼呢?显然不是身边这条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