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哭声此起彼伏,十几个女人挤在墙角,有的把脸埋在膝盖里,有的攥着旁边人的手指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离月鸣站在铁门口,张了两下嘴,发现自己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别怕”?人家被锁了不知道多久了。
说“没事了”?身上还挂着铁链子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娜月。
娜月也站在通道口,攥着平底锅,嘴唇抿着,眼眶泛红,但没掉泪。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离月鸣把手里断掉的锁扔到一边,蹲下来,抓住最近一个女人手腕上的铁环,两只手较劲往外掰。
铁环变形了,缝隙够宽之后,女人的手腕从里头抽了出来。
腕子上一圈黑紫色的淤痕,皮肤磨得稀烂。
离月鸣没吭声,挪到下一个人面前,继续掰。
娜月也蹲了过来,把平底锅搁在地上,帮着离月鸣一起拆铁环。
她的手劲不够大,有些铁环掰不动,就把平底锅加热了,贴在铁环上烫一会儿,铁环软了再掰,来回折腾了好几轮。
十几个人的铁环全拆完,离月鸣的双手掌心全是血印左手被铁矢穿过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拿布条重新缠了一圈,攥了攥拳头,回头往外间走。
“先把那些人捆结实了再说。”
外间那六个人躺了一地。
被电晕的四个还没醒,娜月用腰带和绳子已经把他们手脚绑了。
被平底锅烫了脸的那个也捆着了,脸贴在地上不敢动,时不时吸一口冷气,半边脸的皮肤烫得起泡,看着惨烈得很。
离月鸣往里间瞅了一眼,被娜月打晕的瘦高个也规规矩矩趴着,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鼓囊囊的娜月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块脏布给他塞嘴里了。
还差一个。
离月鸣转过身,往外间靠墙的方向看。
光头。
那哥们还钉在墙上呢。
矿镐的镐尖穿过他肩膀,钉在身后的石壁里,整个人被挂着,两只脚悬空,脚尖勉强蹭着地面。
他没晕,疼得满头汗,嘴里嘶嘶哈哈地喘着,两只没被绑住的手正在拽镐柄,想把自己从墙上弄下来。
使劲拽了一下,镐尖在肩膀里头刮了一声,白沫子从他嘴角冒出来。
“啊操他妈的”
他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下来,身体往旁边歪了歪,两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
离月鸣走到他面前。
光头看见离月鸣,眼珠子转了几圈,嘴唇抖了一下。
“兄弟……兄弟行行好……先把我放下来……”
离月鸣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搭话,右手伸出去,握住了镐柄。
光头的脸一下子绿了。
“别等等你轻”
离月鸣左手摁住光头的肩膀,右手攥着镐柄,往外一拔。
镐尖从肩膀里抽了出来,带出一截血肉和碎骨头。
“啊啊啊啊啊啊!!!”
光头的惨叫声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回荡,人从墙上滑下来,双膝砸在地上,整个人抱着肩膀缩成一团,头顶冒汗,嘴角淌口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离月鸣把镐头扔到一边,从旁边扯了条绳子过来,准备把他也捆了。
手刚碰到光头的胳膊
光头暴起。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个肩膀被穿了个洞的人,居然撑着另一只手从地上弹了起来,低着头,脑袋往离月鸣胸口撞。
离月鸣侧身让了半步,光头扑了个空,踉跄往前冲了两步,直奔通道口。
想跑。
离月鸣三步追上,右手抓住光头的后领子往回一拽,整个人被拎着往后飞。
光头的后背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翻身,离月鸣抬起右脚踩在他胸口上。
“还跑?”
光头龇着牙,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单手撑着地面还想挣扎。
离月鸣把脚从他胸口移开,弯腰一把揪住他衣领,提起来,抡了半圈,往地上摔。
砰。
光头的后背拍在石地上,碎石渣溅了一脸。
没等他喘过来,离月鸣又把他提了起来。
一个过肩摔。
光头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正面朝下砸在地上,下巴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咔嚓。
两颗牙齿飞了出去,弹在旁边昏迷的同伙脸上又滚到地上。
光头趴在那里,嘴里冒着血泡,含混地骂了一声脏话。
离月鸣拽着他后领子又提了起来。
娜月在旁边看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第三摔。
腰腹翻转,整个人被甩起来砸下去。
又飞了三颗牙。
第四摔。
这回是正面朝上砸的。
后脑勺磕在地面上,闷响。两颗牙从嘴里蹦出来,混着血沫。
光头已经不挣扎了。
两条腿摊在地上,胳膊软着,好肩膀那只手的手指在微微抽搐,嘴巴张着,里头红的白的混一块,眼珠子翻了半个白,整个人像条被拍了好几下的死鱼。
离月鸣松手。
光头的脑袋磕在石面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离月鸣活动了两下手腕,从地上捡起绳子,把光头的手脚利索地绑了,打了三个死结。
“这个最不老实,多绑两圈。”
娜月手里还攥着平底锅,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光头的嘴。
“他牙掉了多少?”
“七八颗吧,没数。”
“哦。”
娜月把视线从光头满嘴的血上移开,没再细看。
全部搞定之后,离月鸣回到石室里,把十几个女人往外带。
这些女人被关了太久,腿脚发软,走路都晃,有几个根本站不住,要旁边人搀着才能一步一步往前挪。
里间的小芳也被娜月扶了出来,给她裹了一件从那些人身上扒下来的外衫。
小芳一直在哭,断断续续的,走几步抹一把脸,再走几步又抹一把。
队伍拉得很长,从地下通道到石阶,再从石阶到地面。
离月鸣打头,娜月殿后,中间是十几个女人,后头拖着八个被绑成粽子的男人有几个是离月鸣和娜月拽着绳子拖上来的,石阶磕得他们一路闷哼。
掀开木板门的时候,离月鸣眯了下眼。
雨。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雨丝不算大,但密,斜着飘过来,打在灌木丛的叶子上簌簌作响。
矿区那边的工棚看不太清了,灰蒙蒙的,远处的山沟轮廓被雨幕糊了一层。
离月鸣把外衫脱了,甩给后面的娜月。
“给她们挡挡。”
娜月接过来,又把自己的外衫也脱了,两件拼在一起,撑在几个女人头顶。
一行人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泥路被雨泡得黏糊糊的,脚踩下去半个鞋底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吧唧一声响。
离月鸣拖着两个人走在最前头,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到矿区工棚的时候,工头老赵正站在棚子底下躲雨,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见离月鸣领着一串人从雨里走过来,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
“赵哥,帮忙联系一下上头,让治安所的人过来接人。”
离月鸣把拖着的两个人往地上一丢,像扔麻袋。
“矿脉西北角的树林里有个地洞,里头关着十几个女人,这几个人干的。”
老赵的嘴张了合、合了张,来回好几遍,最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我操”
他跑到工棚后面,从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了一个铜管子矿上专用的信号管,往天上一发,红色的烟柱冒着热气钻进雨幕里。
接下来就是等。
离月鸣和娜月坐在工棚底下,把那些被绑着的人丢在旁边的空地上淋着。
雨水浇在他们身上,有两个被淋醒了,睁眼看见自己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堵着东西,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女人们被安排进了工棚里面,老赵找了几条旧毯子和工衣给她们裹上,又烧了壶热水端过去。
有几个矿工围过来看了看情况,听老赵转述了一遍,骂骂咧咧地踢了那几个捆在地上的人好几脚。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远处的土路上传来突突突的发动机声。
三辆蒸汽越野车从矿区东边的路上慢吞吞地开了过来。
说是开,不如说是爬。路面被雨泡成了一滩烂泥,车轮子陷进去半截,后轮打着滑,泥浆溅得老高。
第一辆车歪了两次差点翻进路边的沟里,驾车的人骂了两句,硬打着方向盘拧了过来。
三辆车勉强到了工棚前面,熄了火。
领头的是治安所的孙治安官,撑着把破伞从车上跳下来,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呲溜响。
“又是你们俩?”
孙治安官看见离月鸣和娜月,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离月鸣站起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地洞的位置、里面的情况、几个人是怎么被抓住的、那些女人被关了多久。
孙治安官听完,脸沉了,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半天。
“行,人我们带走,后续的调查和取证我们来处理。”
他冲后面几个治安兵招了招手。
“把那几个人抬上车,女的也抬上去,小心着点。”
治安兵们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把那些绑成粽子的人往车上扔。
光头被两个治安兵一人抬一头,往车斗里一甩,嘴里掉出来的碎牙混着血水流了一路。
女人们被扶上了另一辆车,有几个实在走不动的,直接被治安兵背上去的。
小芳被人扶着上车的时候,经过那个被绑着的瘦高个旁边。
她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他两秒。
瘦高个嘴里塞着布,两只眼睛对上小芳的视线,脑袋疯狂往旁边偏。
小芳没说话,抬起脚,在他脸上踩了一下。
不重。
但那个瘦高个的身体缩成了一团。
小芳收回脚,被人扶着上了车。
孙治安官走到离月鸣面前,合上本子。
“你们俩也上车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走回去得两个时辰。”
离月鸣回头看了一眼工棚。
老赵和几个矿工正在往灶台上架锅,准备继续干活。
“孙官,时候能不能带点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
“肉罐头。”离月鸣往工棚那边努了努嘴,“这帮矿工天天啃窝头喝萝卜汤,干的都是下死力气的活,连口肉都没有。”
孙治安官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工棚里正在喝萝卜汤的矿工,点了下头。
“行,我让后头的车顺路带几箱过来。”
离月鸣拍了拍手。
“谢了。”
他拽着娜月上了第三辆车。
车斗里铺着一层油布,雨水顺着车棚边缘往下淌,哗啦啦的。两人挤在角落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蒸汽越野车突突突地发动了,车轮碾着泥浆,摇摇晃晃地往城里开。
娜月靠着车壁,抱着膝盖,两只脚收在身下。
“月鸣哥。”
“嗯。”
“那个瘦高个。”
“怎么了?”
“三年前他把自己妻子卖给邪教的人,关在地洞里三年。”
娜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雨水从她额头淌下来,滴在手背上。
“然后他还天天在矿上装模作样地喊什么'小芳我对不起你'。”
离月鸣没接话。
娜月偏过头,看着车外被雨幕模糊的矿区。
“人渣。”
车晃了一下,轮子碾过一个坑,整个车斗震了震。
离月鸣伸手扶了一下差点被颠到的娜月,另一只手撑着车壁稳住自己。
“到城里之后,先去找爷爷把情况说一下。”
娜月嗯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开,雨越下越密。
透过车棚的缝隙,远处沧海城的轮廓在雨里若隐若现。
娜月忽然又开口了。
“月鸣哥,那个矿洞里头的薄石壁后面,就是关人的石室对吧?”
“应该是,方位对得上。”
“那矿脉还能继续挖吗?”
离月鸣沉默了两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这事得跟城主说。”
车轮碾过泥路,突突突的发动机声盖过了雨声。
娜月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
半个时辰后,车停在了沧海城的西门口
城门内侧的台阶上,离月正撑着把伞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他那杯茶,看见车开过来,往前走了两步。
“回来了?”
离月鸣从车上跳下来,脚踩进门口的一滩积水里,溅了一裤腿。
“爷爷,矿脉那边有大问题。”
离月正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下去。
“进来说。”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离月鸣的左手布条上渗着血,已经被雨水泡得粉红。
离月正的脚步顿了一瞬。
“先去包扎。”
他把茶杯塞给旁边的人,三步走回来,一把抓住离月鸣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布条被他扯开,掌心那个被铁矢穿透的洞赫然在目。
离月正的脸沉了下去。
“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