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知道的？这么神？
七月中旬，溽暑蒸腾，老家的夜色却漾着清浅的凉意。村中广场舞区飘荡着动感的舞曲，超市门口更显热闹，弈棋、打牌、搓麻、直播者各占一隅，小吃摊的烟火气袅袅散开。柏油路上错落停着各式车辆，骑电动车纳凉的村民，皆聚于这片喧嚷之中。田间庄稼早已收割完毕，正是乡邻们最清闲的时节。
秋十七的车子缓缓放缓速度，邻居们见他归来，纷纷笑着招呼，一旁的村民也自觉挪开了挡路的车辆与人影。
“谢谢大伙，麻烦了，我能过去。”
“十七这娃你可回来了？今年还在廊坊干活？”
“是啊表叔，还在那边。”
正说着，堂弟的大嗓门陡然响起：
“哎呀，这不是秋教授嘛，咋回来了？想我嫂子了吧？”
“秋教授？谁又给十七哥起的外号？”
堂弟搓着手笑说：
“我哥总跟我们兄弟几个，最爱讲科学、聊物理，可不就是我们秋家的秋教授嘛！”
秋十七笑着回怼：
“我说龙总啊，几天不见，哥都不叫了吗？”
堂弟嬉皮笑脸的神色一收，装模作样地立正，以不甚标准的姿势敬了个礼，皮笑肉不笑地嚷：
“哦哦，教授哥，哥教授，你批评得对！”
一句话惹得周遭众人哄笑起来。
“你就别耍笑你哥了，不怕旁人笑话？”秋十七说着，还不忘斜睨他一眼。随即轻踩油门，车子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缓缓前行，径直朝自家门口驶去。
车停稳，秋十七推开虚掩的院门。厨房灯火暖融融地泼了半院，抽油烟机规律的轰鸣声中，葱花在热油里爆开的脆响格外清晰。
人影一晃，小儿子已经窜到跟前，伸手来接他手里的帆布包。
“车上还有东西不？”
“没了。”秋十七把包递过去，顺势揽了下儿子的肩，“走，回家。”
屋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陈年木家具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洗洁精香。儿子转身去倒水，秋十七看见他T恤后领被汗浸出个浅淡的印子。玻璃杯搁在桌上时，杯壁挂满细密的水珠。
“我妈刚才还念叨呢，”儿子说，“说你这会儿该到了，正下面条。”
秋十七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发茬硬硬的，蹭得掌心发痒。
“嗯，好的，又长高了呀。”他声音里带着笑。
“璇儿，是你爸不？”妻子的声音混着煮面的咕嘟声飘出来。
儿子扭头朝院子喊：“你咋知道的？这么神！”
“我听见车门响了。”妻子顿了顿，锅铲在锅里轻快地翻动两下，“叫他洗把脸，面要起锅了。”
秋十七应了一声。卫生间的灯有些暗，他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涌出来，冲掉了指尖残留的、方向盘上积了一路的、夏夜的微尘与疲惫。
秋十七擦着手走到桌边，臊子面正冒着热气。
儿子把筷子递给他：“爸，你这回能住几天？”
“住到收你开学。”秋十七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你妈腌的酸豆角呢？”
妻子从厨房端出一小碟：“这儿呢。璇儿，给你爸拿瓣蒜。”
儿子起身去拿蒜，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刺啦”一响。
“廊坊最近热不？”妻子坐下来，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到秋十七碗里。
“比咱这儿闷。”秋十七把蛋夹回去，“你吃你的。路上看见地都空着呢。”
“嗯，麦茬地还没耕，等雨。对了，后天老大回来。”
“想回来就让他回来吧。明天开始，我带你们出去玩几天，想去哪你们说了算。”
“真的？这太阳还打西边出来了啊，那，去花海谷吧，听说那里花特别好看。”
“好啊好啊，我同学他们都去过了，还要去玩摩天轮，还要去玩碰碰车，还要……”
妻子轻轻敲了下碗边：“先吃饭，面坨了。”
三个人都低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里，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
“对了，”秋十七嚼着面条，声音有些含糊，“明天我们路过县城时我要去一中巷，璇儿要不要跟？”
儿子眼睛一亮：“去网吧？”
“去书店。你那本《三体》不是看完了么。”
“哦……”儿子低头喝了口汤，又抬起头，“那能买新的不？”
妻子起身去盛汤：“买。考进年级前十就买。”
儿子“啊”了一声，秋十七和妻子同时笑起来。窗外的蝉声忽然高了一瞬，又低下去，落进面汤的热气里……
时光悄无声息地淌走，转眼已是三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柔柔地洒进房间，落在两人熟睡的脸庞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妻子惺忪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缓缓翻了个身，映入眼帘的便是身旁睡得安稳的丈夫，她心头一软，轻轻往他宽阔的胸膛依偎过去，贴着那沉稳的心跳，满是安心。
丈夫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天亮了。”
妻子轻声开口，语气里还裹着晨起的软糯：“嗯。”
丈夫低低应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我起身去做早饭，你想吃什么？”妻子柔声问道。
丈夫懒懒地蹭了蹭枕头，漫不经心地回：“随便，你做什么就吃什么。”
妻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带着几分娇嗔的幽怨戳了戳他的胳膊：“好啊，那我就给你做你最爱的‘随便’。”说话间，还伸手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肩膀，刚要撑着身子起身，却被丈夫猛地伸臂揽住腰肢，牢牢圈在了怀里。
“掐完我就想跑？想得美。”他低声笑着，语气里满是宠溺，两人依偎着温存了片刻，细碎的亲昵裹着晨起的温柔，才慢悠悠地起身。
一家人洗漱完毕，安静又平常地吃完了简单的早饭，屋中一片恬淡烟火气。
“对了，十七，书房我已经帮你收拾妥当了。”妻子跟在他身后，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情愿，轻轻说道。
秋十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还故意夸张地拱手感叹：“哎呀呀，得此贤妻，怕是天上的神仙都要羡慕我几分！知我者，妻也；懂我者，妻也；惜我者，亦是妻也！”
“少贫嘴。”妻子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醋意，“你整天跟你的灵儿妹妹聊书稿，说话都比跟我多，一口一个哥哥妹妹，叫得别提多亲近了。”
秋十七一听，立马故作惊讶地四处张望，扬声喊着：“哎呀呀？呀呀呀呀？是谁把咱家的醋坛子给打翻了？璇儿、辰儿，快过来看看，是不是你们俩调皮弄倒的？”
一旁玩耍的两个孩子被父亲这副装模作样的模样逗得咯咯直笑，妻子看着他搞怪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心头的那点小别扭瞬间散了大半。
秋十七顺势转身，对着妻子毕恭毕敬地弯下腰，甚至单膝跪地，学着古装剧里的模样抱拳作揖：“亲爱的老婆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老臣这一回吧！”他眼珠一转，接着哄道，“从现在开始，我就让灵儿乖乖叫你秋夫人，至于我……我就叫秋老头，夫人您看这样安排，可还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