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说话,只是跟在阿箐后面。
他知道阿箐能“看”到东西,虽然她看不见光,但能读到墙上留下的信息。
阿箐一直抓着他的袖子,手指很冷。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慢点走,别碰墙。”
“我知道。”
阿箐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墙上……不是石头,是有人哭过。”
陆离停下脚步。
右眼还在疼,血已经干了,结在眼角。
他抬手擦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灰。
他没再开口,把肩上的包袱扶正,继续往前走。
通道很低,他们得弯着腰。
头顶不时滴下水珠,落在脖子上,冰凉刺骨。
水碰到墙上的晶体,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被烧了一样。
“刚才那滴水……”
阿箐忽然说,“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夜里哭。她说‘粮没了,官府说是天罚,我不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金色的雾来了,不是雷也不是火,就是一片光,把整个村子围住。谁也没逃掉。最后那道符文,是最后一个活人用指甲刻下的。”
陆离走到她身边,睁开左眼。
在他眼里,那符文是一串断开的数据,因果链被人强行切断。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小缝隙——非常细微,是因为他在无律城撕裂空间时留下的震荡,让这段被封住的记忆出现了一个可以读取的缺口。
“你能进去吗?”他问。
“能。”
阿箐的竹杖微微发抖,“但我能听见他们死前的想法。”
“那就别听。”
“可我想知道。”
她把竹杖贴上去。
瞬间,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往后倒。
陆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颤抖。
“全是嘴在动。”
她喘着气说,“没有声音,但我看得见他们在说什么。‘救我’‘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有个孩子才五岁,他妈妈把他藏进灶台下面,自己走出去说‘是我带头写的状纸’。光雾把她吞了,孩子在下面看着,直到断气前还在喊‘娘’。”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发白。
陆离没说话,他从怀里拿出浊气瓶。
瓶子已经空了一半,黑泥沉在底部。
他拧开盖子,放出一丝浊气,在符文周围画了个圈。
数据流立刻变得平稳了些。
“够了吗?”陆离有些着急地问。
“够了。”
阿箐靠着他,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没有让我陷进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前面的空气开始扭曲。
陆离伸手拦住她。
“前面有乱流。”
他说,“是规则层面的东西,碰上了就会消失。”
阿箐点点头:“我能感觉到,像风吹进骨头里。”
陆离盯着那片扭曲的空间。
那里有流动的光,速度快,边缘像锯齿一样。
这是道网在自我修复,清除异常路径。要想过去,只能用逆熵回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母亲教他写字时的笑容,第一次练剑摔进泥里的样子,还有苏晚塞给他红绳护身符时低头的模样。
这些记忆他不能烧。
他得选一个不那么重要的。
“七岁那年,”
陆离眼神有点空,“我吃了第一串糖葫芦,特别甜,我一直记得。”
阿箐转头看他。
“我要用这段记忆换三秒。”
他说,“等我说走,你就往前冲,别回头。”
她没动。
“你不该什么事都一个人扛。”她说。
“我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她点头。
陆离发动逆熵回响。
脑子一阵抽痛,好像有什么被硬生生扯走。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乱流停住了。
他抓住阿箐的手腕,拉着她冲了过去。
三秒。
他们穿过去了。
落地时,陆离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大口喘气,额头冒汗,手控制不住地抖。
“我不记得了。”
他苦笑了一下,“连甜是什么感觉,都想不起来了。”
阿箐没说话。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我三岁那年,”
阿箐声音有点抖,“也见过一次光。不是那种金雾,是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孩子的眼睛。他睁着眼,里面有金线闪动。我爸妈说他是怪胎,要扔进井里。我不让。我看他,他也看着我。然后天上来了光雾,把他裹住。他没哭,就在光里消失了。最后一眼,他望着我,嘴动了动,好像在说‘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全程看着。规则反噬,烧了我的眼睛。但我活下来了。从那天起,我看世界的方式变了。我不看脸,也不看光,我看的是运行的代码。每个人身上都有链子,只有不想认命的人,链子才会松。”
陆离听着,没有打断。
“管道里的哭声……”
阿箐低声说,“不是假的。那是被清除的人,最后的情绪卡在规则缝隙里,像坏掉的齿轮,转不动,也停不下。他们没死透,也没活明白,就在这个地方来回撞。”
陆离慢慢抬起手,盖在她手上。
浊气瓶贴着手心,有一点温热。
不是力量,也不是保护,就是一点温度。
“你不是唯一一个听见这些的人。”他说。
她没抬头,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声。
两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离才慢慢站起来,伸手拉她。
“还能走吗?”
她点头,重新拄好竹杖。
“前面还有路吗?”
“有。”
他说,“通向无律城底层。那里有第七纪留下的实验区,可能藏着能对抗道网的东西。”
她嗯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继续往前。
管道依旧昏暗,晶体泛着灰光,让人心里不安。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陆离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在这时,阿箐的手突然僵住,陆离心里一沉,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