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的话音里,探究的意味远大于命令。他剑眉微挑,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周云归的衣袖,直抵“灵枢”内部。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并非刻意施为,而是他自身境界和性格带来的自然气场。
周云归能感觉到右臂的“灵枢”内部能量微微紊乱,玉片散发的清凉感也下意识地内敛了一丝。但他神色不变,依言抬起右臂,将遮掩的衣袖向上捋了捋,露出绑缚在小臂外侧、经过昨夜修复改造的“灵枢·改二型”。
装置依旧粗糙,暗沉的金属外壳上布满焊点和细微划痕,用皮革和布条加固绑缚。前端那个经过改进、更显精巧的锥形“喷口”泛着冷光。此刻,在周云归有意识的控制下,装置内部的能量回路低速运转,玉片的温润能量在其中平稳流转,散发出一种微弱但稳定、中正平和的淡青色微光,与周围空气中稀薄混乱的灵能形成微妙对比。
陈玄风和傅云曦的目光也落在装置上。陈玄风眼神平静,带着审视和思量。傅云曦则神色淡然,显然早已见过。
沈惊澜没有伸手触碰,只是凑近了些,目光如扫描般在装置表面来回移动,时而停留在某个焊点或导线上,时而凝神感应着内部能量流转的细微波动。他看得极仔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结构简陋,炼器手法……不,这根本谈不上炼器手法,完全是凡俗匠人的拼接。”他毫不客气地点评,但语气并无鄙夷,反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能量回路的设计……嗯?有点意思。并非正统的聚灵、储能、激发符文序列,倒像是……模仿了某种自然能量流转的‘通道’,强行引导、约束、然后定向释放?思路很野,很……直接。”
他抬起头,看向周云归,眼中兴趣更浓:“你说这能量能克制‘血煞’?原理是什么?你这种能量,性质似乎与我们修炼的灵力,以及那‘血煞’邪力,都不太一样。更……温和?更接近某种……本源生机?”
周云归心中微凛。这沈惊澜眼光果然毒辣,几句话就点出了“灵枢”能量的部分特质。他斟酌着词句,既不能暴露玉片核心,又要给出有说服力的解释。
“具体原理我也不甚明了。”周云归选择半真半假,“这装置的核心能量,源自我偶然得到的一块奇异玉石。玉石散发的能量,中正平和,能滋养身体,加速愈合。我发现它对一些混乱、带有侵蚀性的能量,似乎有‘梳理’、‘安抚’甚至‘驱散’的效果。至于克制‘血煞’,或许是因为‘血煞’之力暴戾混乱,充满死气与怨念,而这种玉石能量相对温和纯净,蕴含生机,彼此相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效果有限。面对强大的邪力,这点能量不过是杯水车薪。”
“玉石?”陈玄风开口,目光平静,“可否一观?”
周云归早有准备。他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用软布小心包裹的物件,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颜色灰白、质地普通、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碎石片——这是他之前随手捡的、与玉片质地略有几分相似的普通鹅卵石碎片,经过简单处理,用来鱼目混珠。
他将碎石片递给陈玄风。
陈玄风接过,手指摩挲了一下,又注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感应,片刻后,将碎石片还给周云归,摇了摇头:“确是凡石,虽有微弱土行元气,但远达不到你描述的程度。看来,真正的‘源石’要么能量已耗尽,要么其神异之处,非肉眼与寻常灵力可察。此亦为机缘,周小友当善用之。”
他显然认为那“奇异玉石”已经耗尽了能量,或者周云归有所保留,但并未深究。修真界奇遇无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危害宗门和正道,宗门通常不会强求。
沈惊澜却似乎对那块“碎石片”兴趣不大,他的注意力依然在“灵枢”装置本身的设计思路上。“模仿自然能量通道,强行引导释放……”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这思路,倒与上古某些体修流派,不假外物、纯粹开发自身窍穴经脉、引动天地能量的法门,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你以凡铁为媒介,效率低下,损耗巨大,且失了灵动变化。”
他忽然看向周云归,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小子,想不想学点真正的、驾驭灵力的法门?至少,让你这铁胳膊,用起来更顺手,威力更大点?”
周云归心中一动。沈惊澜的提议,正中下怀。但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平静问道:“沈前辈有何指教?需要我做什么?”
“指教谈不上,交易而已。”沈惊澜很直接,“我看你这铁疙瘩的设计思路有点意思,虽然粗糙,但其中隐含的某些‘通道’、‘回路’、‘聚焦’的理念,或许对我推演一种新的‘剑罡’激发方式有点启发。作为交换,我可以传你一套最基础的《引气诀》,以及一些关于灵力塑形、控制的心得。放心,是最基础的货色,不算我天枢宗不传之秘,在外界流传也不少,只是相对系统些。至于你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引气诀》?周云归看向傅云曦。傅云曦微微点头:“《引气诀》确是修真界流传最广的筑基法门之一,旨在引动天地灵气入体,初步淬炼肉身,感应气机,是踏入启灵境的敲门砖。各大宗门皆有收藏,细节或有不同,但核心相通。沈师兄以此交换,倒也公允。”
陈玄风也未反对。用一套基础法门,换取一种可能带来新思路的“凡器”设计理念,对宗门并无损失,还能与这个似乎颇有潜力、又与“钥匙”有所牵连的凡人结个善缘,何乐而不为。
“好,我同意。”周云归不再犹豫。系统的修炼法门,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至于“灵枢”的设计思路,只要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分享出去又如何?况且,真正的核心——玉片和能量转化的具体实现方式,依然掌握在他手中。
“痛快!”沈惊澜哈哈一笑,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开口道,“《引气诀》口诀与行气图谱,稍后我拓印一份予你。现在,我先说说灵力塑形与控制的基础。所谓灵力塑形,首重‘神’与‘意’。神为引,意为笔,灵力为墨……”
他语速颇快,但条理清晰,深入浅出,从最基础的灵力外放形态控制,讲到如何通过精神意念压缩、拉伸、旋转灵力,形成不同效果的攻击或防御形态,又结合剑道,阐述了“凝练”、“锋锐”、“穿透”等特性的实现思路。其中许多理念,与周云归自己摸索的、以及傅云曦之前指点的方向不谋而合,但更加系统、精妙,尤其是关于“精神意念”与灵力结合的部分,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周云归凝神倾听,结合自己操纵“灵枢”能量的经验,以及玉片传递的那些模糊信息,很多原本晦涩之处顿时豁然开朗。他感觉到,自己对体内那微弱气流的控制,对“灵枢”能量回路的理解,都在飞速提升。
沈惊澜讲了约莫一刻钟,见周云归眼神明亮,似有所悟,便停下话头,笑道:“能听懂多少,看你悟性。好了,现在该你了。说说你这铁胳膊,那些‘回路’是如何设计的?为何要这样弯折、连接?那个‘喷口’的收束结构,又是基于什么考虑?”
周云归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通俗、结合了一些简单如流体力学、波动聚焦物理概念的方式,解释了自己设计能量回路的思路——如何模拟“通道”减少能量逸散,如何利用“回环”结构增强能量流转惯性和稳定性,如何通过“收束”结构提高能量射出时的密度和速度等等。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阵纹”或“符文”概念,完全是从能量传递和形态控制的角度出发。
沈惊澜听得目光连连闪动,时而恍然,时而沉思,显然周云归这种基于“物性”和“能量规律”的纯实用思路,给他带来了不少冲击和灵感。他本就是剑道天才,思维不拘一格,对这种迥异于传统炼器、更偏向“实用构筑”的理念接受度颇高。
陈玄风也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不时闪过思索之色。他主管实务,更清楚一种可能降低对材料、炼器手法要求,更注重设计思路的能量运用方式,或许在某些特定场合会有意想不到的价值。
一番交流,双方都觉收获不小。沈惊澜爽快地用一块空白玉简,将《引气诀》完整口诀、行气图谱以及一些基础的灵力运用技巧拓印进去,交给周云归。周云归则将“灵枢·改二型”的简易隐去了玉片和核心能量源部分结构草图画在了一张兽皮上,交给了沈惊澜。
交易完成,气氛明显融洽了许多。
“周小友悟性不错,若有机缘,踏入道途,未来可期。”陈玄风难得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如今碎星坑之事暂告一段落,但那‘圣坛’与邪修背后势力的威胁仍在。傅师妹,周小友,你二人可还有关于‘圣坛’所在地的其他线索?”
傅云曦看向周云归。周云归回忆着邪修地图、老陈呓语,以及黄亦凝透露的只言片语,沉吟道:“线索不多。邪修地图指向‘废墟’、即碎星坑和东方某个‘汇合点’。老陈呓语中提到‘星光坠落之地’,与碎星坑吻合。但‘圣坛’具体位置,他们似乎也在寻找,或者需要‘钥匙’或特定条件激活。黄亦凝提到‘圣坛’不止一座,可能分布在多处。我猜测,沪城范围内,可能还存在其他与‘钥匙’或‘古天庭碎片’相关的特殊地点,那些地方,或许就是潜在的‘圣坛’所在,或者有通往‘圣坛’的线索。”
陈玄风缓缓点头:“与我所想相近。沪城乃灵潮爆发重灾区,空间异常点多,‘古天庭碎片’坠落的可能也不止一处。接下来,宗门会加派人手,仔细排查沪城境内所有已知的、能量异常或空间扭曲的区域。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非一日之功。”
他看向傅云曦:“傅师妹,你伤势未愈,又连日奔波,需好生调养。老陈的伤势也需人看护。我意,你暂时留在此地,一则养伤,二则看护老陈,三则……与周小友多交流,或许能发现更多关于‘钥匙’和其背后能量的线索。同时,留意那黄亦凝是否会再次出现。我与沈师弟需立刻返回最近的宗门据点,将此地情况详细上报,并调集人手,展开全面调查。”
傅云曦对此安排并无异议:“谨遵师兄吩咐。”
沈惊澜则拍了拍周云归的肩膀,笑道:“小子,好好练我给你的《引气诀》,早点把那铁胳膊摆弄顺了。下次见面,说不定我还要找你‘交流’一下。对了,这个给你。”
他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非金非木的褐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剑”字,背面则是云纹。“这是我的信物。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有那银发女的消息,捏碎它,只要在千里之内,我会有感应。当然,用不用随你。”
周云归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暖意,显然不是凡物。“多谢沈前辈。”
陈玄风和沈惊澜不再耽搁,与白水水等人简单交代几句,便起身离开,登上那悬浮的木船。青色光梯收回,木船调转方向,那对巨大的琉璃羽翼轻轻一振,便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东方的天际,速度快得惊人。
营地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云归握着手里的玉简和令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信息和承诺,又摸了摸怀里温润的玉片和右臂改良后的“灵枢”。
天枢宗的介入,带来了新的资源、知识和潜在的盟友,也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