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卷着雪粒,刮过边疆主营的旗杆,发出低哑的呜咽。昨夜陆文渊带三百人悄然离营执行夜袭任务后,营地渐渐恢复平静。将士们怀着复杂的情绪入睡,有的担忧夜袭的兄弟,有的想着这来之不易的粮食。
天未亮时,灶台重新燃起火光,米粥的香气再度飘散开来。士卒们捧着热碗围在灶台前,有人低声说着话,声音不大,却一句句扎进中军帐内。
“若不是陆大人写信求援,咱们早冻死在营里了。”
“听说那信是连夜送到皇都,儒门上下齐动,才凑出这三千石粮……”
“儒门有能人啊,比那些只会砍人的将军强。”
帐帘猛地掀开,萧云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盆,盆中残茶泼了一地,顺着木阶往下淌,像一条黑蛇爬向营外。他站在案前,脸色铁青,手指捏得腰间长枪枪柄咯吱作响。案上摊着战报,他看不进去。耳边全是那些话——不是夸他镇守边关,而是赞那个穿青衫的书生。
他不是没看到陆文渊的本事。首战破伏、连克三垒,如今又引来援粮,稳住军心。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沉。他是武夫,靠刀枪打出威名,靠战功坐上主帅之位。而陆文渊呢?一张嘴,一封信,一群读书人就送粮上门。将士们敬的是笔墨,不是刀剑。
“文人乱政。”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手无缚鸡之力,竟敢夺我军心!”
亲兵站在帐外不敢进,只听见里面传来东西砸地的闷响。片刻后,传令官被召入,领命而出,声音冷硬:“召陆文渊,即刻来见!”
陆文渊正在偏帐中整理札记。炭火将尽,他呵了口气暖手,正欲提笔写下昨夜巡查西营的异常——李骁部依旧未动,粮车虽到,但他们的锅灶仍冷——忽听帐外脚步声急促。
“陆大人,主帅召见,速去中军帐。”
他合上竹简,吹灭炭盆余火,提起书箱走出帐门。天色阴沉,营地刚从断粮的阴影里爬出来,士卒走路仍有气无力,但眼神已不同。看见他,不少人点头致意,有人低声唤“陆大人”,语气里带着感激。
他知道这些人谢的不是他一人,而是那一封信带来的生机。但他也清楚,这感激,此刻正变成插在他背上的刀。
中军帐内,萧云峰背对帐门而立,披着玄色大氅,肩甲未卸。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脸上已换了一副神色。
“陆文渊,你来了。”他开口,语气平缓,甚至带了些笑意,“本帅召你,是为嘉奖。”
陆文渊拱手:“末学不敢当。”
“你联络外援,解我边军燃眉之急,此功不小。”萧云峰踱步上前,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将士们都说,若无你那一封信,早已饿毙于阵前。这份忠勇,本帅记下了。”
陆文渊低头:“将士用命,百姓同心,非一人之功。”
“好一个‘非一人之功’。”萧云峰冷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可你是否想过,敌军为何趁我断粮之际屡犯边哨?他们探得我军虚弱,便如狼窥羊群,日日袭扰。如今粮至,士气稍振,正是反击之时!”
他猛拍案桌:“今夜,我军当主动出击,夜袭敌营主寨,杀他个措手不及,以振军威!”
帐内烛火一跳。
陆文渊抬眼,目光沉静。
萧云峰盯着他:“你既有谋略,又有胆识,此战,便由你领三百疲兵,今夜出发,直扑敌营!”
三百疲兵。
陆文渊心中一沉。这些日子他走遍各营,清楚得很:断粮七日,士卒瘦脱了形,伤者未愈,病者未起。三百人中,能持刀站稳的不足两百。而敌营主寨,据斥候所报,驻兵千五,设有箭楼、陷马坑、夜巡队三班轮守。
这是去送死。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问:“可有地图与敌情哨报?”
萧云峰嘴角一扬,冷笑更浓:“敌营在哪,你去探便是。本帅给你命令,没给你退路。黄昏出发,不得延误。胜,则记首功;败,军法从事。”
陆文渊沉默片刻,深深一揖:“末学领命。”
他转身出帐,身后传来萧云峰低语:“书生再能,也不过是风里一根草。这一夜,看你如何不折。”
风更大了。
陆文渊走在营道上,青衫被吹得贴在背上。他没有回偏帐,而是先去了西营点兵处。三百人已在列,大多面黄肌瘦,有人拄着长矛勉强站直,有人咳嗽不止。一名少年兵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却仍站在队首。
他走到那少年面前,伸手扶住他胳膊:“你伤未愈,不必随行。”
少年摇头:“陆大人救我性命,我愿随您赴死。”
陆文渊看着他,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这些人跟了他,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信他。
他回到偏帐,取下书箱,翻开底层夹层,取出一卷残破竹简——《孙子兵法·火攻篇》。他默默诵读,字字入心。“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又言:“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
他闭目凝神。敌营主寨虽固,但若其粮草堆积在外,营帐相连,未必不可一击。关键在“因”与“具”。他手中无火油,无引信,唯有三百疲惫之兵,如何成势?
答案不在兵书里,在人心。
他合上竹简,唤来副将,低声布置:“分三队,轻装简行,避正面,走山脊阴影处。每人带火石一枚,干布一卷,若遇草堆、粮垛,伺机点火,不必恋战,烧一处便撤,制造混乱即可。”
副将领命而去。
陆文渊背起书箱,走向营门。
天色渐暗,寒风刺骨。三百人整队完毕,无人喧哗。他站在队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有的曾饿得昏倒,有的在断崖边扛过粮袋,有的在伏击战中替他挡过刀。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一战,非为杀敌,乃为破局。若中途力竭,伏于石后,莫强前行。活着回来,比斩首更重要。”
队伍一片肃然。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三百人紧随其后,踏着薄雪,悄无声息地离营。
营门在身后关闭。
夜色如墨,山影连绵,风从谷口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陆文渊走在最前,手按书箱,指节发白。他知道萧云峰想借敌军之手除他,也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但他更知道,若他退缩,儒门之声将再无立足之地。
山路崎岖,队伍缓缓前行。前方是敌营方向,后方是冷漠的主帅。他抬头望天,星月无光,唯有风声低咽。
三百人没入山影之间,像一缕烟,消失在黑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