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可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手里的绢花干得像没被淋过,红得刺眼,粗线缝的边角扎着掌心——她还在镜子里看着我,血泪流到下巴,滴下去却没声音。我跪在碎玻璃上,膝盖早该麻了,可一点知觉都没有,只觉得胸口那块肉烧得慌,像是有人拿火钳从里面往外勾。
“记得。”我又说了一遍,嗓子哑得不像话,“我记得你跳舞那天,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她没动,只是眼神变了,从恨转成愣,再变成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不信,又像是不敢信。
我咬破指尖,血比刚才少,但够用。蘸了血,在地上画了个简化的“安魂引”,这是《度魂诀》里最基础的一式,不通灵的人看就是个圈,可我知道它连的是阴阳两界的渡口。黄纸点火,香炉里插三根安魂香,是我从义庄带出来的老货,燃起来有股陈年药味,压得住怨气。
“你不是鬼。”我抬头看她,“你是被人钉在这儿的魂,七根回魂钉锁住记忆,一遍遍重放死法——他们想让你疯,可你没疯,你还记得这朵花。”
她嘴唇微颤,没说话,可镜面开始晃,像水波荡开。
第一根钉子“啪”地断了,从门框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黑油似的污渍慢慢褪成灰白。
我继续说:“你没写遗书,绳子是假的,栏杆上的勒痕是推下去时压的,不是吊死的。你手里攥着这朵花,一直到落地那一刻——我都看见了。”
第二根、第三根钉接连崩裂,镜中黑雾翻涌,她的身影却越来越清,不再是那种扭曲的厉相,而是个活生生的女人,披肩发,红裙,脸上还有点庆功宴的胭脂。
“第四根在左肩,第五根在右腕。”我闭眼,先天阴阳眼全开,视野里七处黑点正逐一熄灭,“你挣扎的时候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背,他后来戴手套遮伤——这事没人查,可我知道。”
第六根落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断续,而是稳的,轻的:“你……真的记得?”
“我不光记得。”我睁开眼,把绢花轻轻放在香炉前,“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上次我没护住你。”
第七根钉“咔”地一声,自己化成了灰。
镜子“嗡”地震了一下,然后“啪”地裂成蛛网状,却没有碎片掉落。她整个人从镜里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红裙一摆,站在我面前。
不是鬼,也不是幻影。
是一缕干净的灵光,温润,带着点暖意。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忽然笑了——极淡,极苦,可终究是笑了。
“那这次……”她声音很轻,“你能听我说完吗?”
“能。”我把桃木剑收进袖里,伸手,“走吧,我带你离开这儿。”
她犹豫一秒,把手放上来。
凉,但不阴,像冬夜摸到一块玉。
我们走出化妆间时,天边刚透出点灰白。雨小了,院子里的草叶挂着水珠,风吹一下就抖。我背着她穿过废墟,她缩在我身后,偶尔笑一声:“你走得真急,喘都来不及喘。”
“义庄有人等。”我说。
文才和秋生果然没走,一个靠墙打盹,一个蹲门口啃干粮。见我回来,秋生差点跳起来:“阳仔!你搞咩啊——后面那个红衣女鬼是哪个?!”
他顺手抄起符纸就要贴,我一把拦住:“别动手,她是自己人。”
“自己人?”文才揉着眼睛爬起来,看清林婉儿模样后猛地后退两步,“哗——这女鬼生前拍过《胭脂劫》啊!报纸登过的!”
“现在不是鬼了。”我扶她在屋檐下坐下,“是守护灵。”
“哈?”秋生瞪眼,“你点解可以同女鬼讲成朋友啊?我阿妈话见鬼要跑,你居然请佢入屋?”
林婉儿抿嘴一笑,突然抬手一弹,秋生头顶帽子“啪”地飞出去,发髻散开,几缕头发挂额前,活像被雷劈过。
“哎你——!”秋生跳脚,“好呀你,原来会动手㗎!”
她飘身一躲,轻巧地绕到文才背后,又一挥袖,文才熬了一夜的净魂汤“哐啷”打翻,药汁洒满地。
“喂——!”文才惨叫,“我辛苦整咗八个钟!”
满屋子哄笑起来,连我也忍不住摇头。多少年了,义庄第一次有笑声,不是冷风刮门板那种响,是真笑,热的,乱的,闹的。
文才一边骂一边重新洗锅,秋生追着林婉儿满院跑,嘴里喊着“今日一定要贴你一张定身符”,她就笑着闪,身影忽实忽虚,最后停在东厢那张空桌上,指尖一点,桌上凭空多出个小小灵位牌,写着“林氏婉儿之灵位”。
她轻轻说:“我可以住这儿吗?”
“当然。”我点头,“这里是你的家。”
她笑了,坐下来,身影渐渐稳定,像一盏灯终于找到了灯座。
我刚松口气,胸口忽然一紧——不是疼,是压,像有块冰贴在心口,又冷又沉。
祖师精血在预警。
我猛地抬头,院外树影一晃,屋顶瓦片无声滑落半片,像是被什么踩过。
“有敌!”我低喝,吹灭主灯。
文才立刻停下动作,手指掐诀,院门风水阵“嗡”地亮起一圈淡光。秋生抄起符袋,贴到藏书楼门口,压低声音:“边个?半夜闯义庄?”
我没答,盯着藏书楼窗户——那里黑影一闪而过,太快,不是人能有的速度。
我们冲过去时,窗已破,书柜倒了半边,几卷古籍散落一地。我一眼扫去,少了什么立刻清楚:藏书阁最里层那卷《九幽镇魂阵残卷》,不见了。
只留下半片撕落的纸角,飘在门槛上。
我捡起来,上面写着:“……镇魂……逆炼……尸王……”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灵位前那朵绢花轻轻一颤。
林婉儿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你要找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我捏紧纸角,指节发白。
藏书楼前院,三人站着,没人说话。
秋生咬牙:“点解唔早啲防?”
文才抹汗:“边想到有人敢摸到义庄偷书……”
我盯着那扇破窗,脑子里飞快转着——谁要这残卷?谁懂“逆炼”?谁能在不惊动阵法的情况下潜入?
答案只有一个。
我缓缓抬头,望向夜幕深处。
那人已经走了,可他知道我在等他。
下次来的,就不只是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