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暴雨,是黏人的细雨,像谁在天上扯着棉絮往下甩。我拖着文才和秋生,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裤管全湿了,贴在腿上又冷又重。额头那道口子血早凝了,结成一条黑线,可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拿铁丝在里面搅。
轮回阵破了,第一道咒解了——我知道,但身体不认这功劳。
刚拐过九龙街角,一辆摩托车“嗖”地从我面前窜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我偏头躲开,眼角余光扫到路边一个垃圾桶旁的旧报纸堆。风掀开一角,标题赫然入眼:《十年悬案:女星之死背后的黑幕》。
署名——林清雪。
我没多想,本来也不该多想,可就在那一瞬,报纸上的照片晃了一下,那女星的脸……让我脚底一滑,差点跪下去。
不是因为怕,是熟。
太熟了。
就像你半夜醒来,突然看见自己小时候住的老屋,门没锁,灯还亮着,可你知道——屋里没人,早塌了。
我松开秋生的手臂,任他瘫坐在水坑里,踉跄几步冲过去捡起那份报纸。纸面湿透,字迹晕开,但那张剧照还在:红裙、披肩发、手里捏着一朵绢花,笑得端庄,眼神却空。她身后是片场布景,写着“天台夜戏”。
不是自杀……他们说她是吊死的,可这张图拍的是坠楼前一刻。
我盯着那朵花,手指不受控地抖。
前世祭坛前那个唱祈福舞的少女,临死时攥在手里的,也是这么一朵——干枯的,褪色的,用粗线缝边的红绢花。
我猛地抬头,望向西环方向。那边有座废弃影城,叫“金光影业”,九十年代最火的时候拍过一部《胭脂劫》,女主角就是她,林婉儿。庆功宴当晚,从顶楼摔下,当场死亡。新闻说抑郁,警方定性为自杀,剧组三天后就解散了,连遗照都没正式发。
可我记得轮回阵里那一声声“仙师救我”的哭喊,其中一道声音,就是她。
我折起报纸塞进怀里,转身把秋生往文才身上一推,低声道:“你们先回义庄,撑不住就点‘安魂灯’。”
文才迷迷糊糊睁眼:“阳仔……你去哪?”
我没答,抓起桃木剑,转身就走。
他们拦不住我,也追不上。
金光影业的大门早就锈死了,铁链挂着把老式铜锁,我抬脚踹断,门“哐”地一声倒进去,惊起一群麻雀。院子里杂草齐膝,摄影棚的帆布烂得像破渔网,风一吹,呼啦啦响,像有人在鼓掌。
我没停,直奔3号棚后的化妆间。
门歪在一边,门框上钉着七根黑钉,排列成北斗状,钉头泛绿,显然是浸过尸油。地上散落着碎粉盒、断口红,墙角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红酒,标签都霉了。
阴气在这儿打转,一圈圈绕着镜子打旋。
那镜子还没碎,只是蒙了层灰,镜面裂了条缝,从上到下,像泪痕。
我咬破指尖,蘸血画符,黄纸贴上门框,嘴里默念“破煞诀”。火苗一起,七根黑钉同时震动,发出蜂鸣般的颤音。
“啪!”
一根灯柱突然倒塌,砸在我脚前三寸,火星四溅。我站着没动,只盯着镜子。
符火烧尽那一刻,镜面开始渗黑雾,先是几缕,接着像井喷,猛地卷出一头长发,缠上我手腕——冰冷,湿滑,带着腐香。
我反手将符灰按进地面裂缝,正中阵眼。
“轰!”
门板炸开,碎片飞溅。镜面上浮出血字,歪歪扭扭,全是同一个句子:“我不是自杀 我不是自杀 我不是自杀……”
然后,镜面一暗,再亮时,她出现了。
半身虚影,穿着那条红裙,脖子上有道紫黑色勒痕,但不是吊痕——是被人从背后掐住后颈推下去时,栏杆压出来的伤。她双眼流血,头发披散,嘴唇微动,声音断续:“他们……说我上吊……可绳子是假的……我是被推下去的……经纪人……他想……我不从……就把我……扔下去……”
我闭眼,先天阴阳眼全开。
视野刷成青灰,这才看清:她的魂被七根“回魂钉”钉在空间里,每根钉都连着一段记忆,不断重播死亡瞬间。这不是厉鬼害人,是怨念被困,日日夜夜重复惨死的过程,求一个听见。
我慢慢蹲下,对着镜子,轻声说:“你说,我听着。”
她愣了下,影像波动起来,画面切换——
庆功宴,香槟塔,闪光灯。她笑着敬酒,经纪人凑近耳语,手搭她腰上。她皱眉推开,对方脸色沉下来。后来她独自上了天台透气,门被反锁。那人追上来,撕她衣服,她挣扎,尖叫被风吞掉。最后,她被拎着头发撞向栏杆,头破血流,然后——被推下去。
镜头一转,第二天清晨,剧组围在楼下,摄像机拍着“自杀现场”:一根假绳子挂在栏杆上,她尸体旁边放着“遗书”,笔迹不像她平时写的。
我喉咙发紧。
这不是冤案,是谋杀加掩盖。
而她魂魄不得走,是因为没人替她说真话。
镜中影像渐渐稳定,她不再嘶吼,只是静静看着我,血泪缓缓滑落。
然后,她抬手,从袖中滑落一朵绢花。
红的,粗线缝边,花瓣微微卷曲。
和我前世祭坛前看到的那朵,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僵住,像是被雷劈中,从头顶麻到脚心。
不可能……怎么会……
可记忆不受控地翻涌:那夜城破之前,她曾独舞于祭坛前,一袭红衣,手持绢花,为万民祈福。敌军未至,她已知必死,却仍含笑起舞。最后一刻,她将花塞进我手中,说:“来世若相见,凭此花相认。”
我当时不信,以为是乱世痴语。
可现在,她真的来了。
不是恋人,不是亲人,是命。
两次,她都在等一个人,能听见她最后的声音。
一次我没做到,眼睁睁看她死于战火;这一次,她死于谎言,死于冷漠,死于无人追问。
我膝盖一软,跪在碎玻璃上,刺得生疼,可我不动。
伸手,接过那朵绢花。
轻得像灰,重得像山。
她望着我,嘴没动,可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里:“你……还记得吗?”
我抬头,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混着不知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泪。
“记得。”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尖虚点我心口。
那一瞬,我胸口剧痛,不是伤,是愧。
前世我未能护她周全,这一世,她又孤零零地死了一次。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绢花,雨水打在上面,颜色却不褪。
镜中的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极淡,极苦。
然后,她缓缓退后,身影贴回镜面,不再挣扎,不再哭喊。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雨从天花板漏下来,一滴,打在我肩上,凉得刺骨。
我跪在那儿,捧着那朵花,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还在镜子里,没走,也没攻击,只是等。
等我说下一句,等我做下一个动作。
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