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禾从药池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到茅山的第四天了。
池子里的药汤是墨绿色的,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她在里面泡了整整三天,皮肤都泡得发白发皱。但脸色确实好了些,嘴唇也有了血色,不像来时那样惨白。从池子里出来,换上那身干净的靛蓝道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她推开了那扇月洞门。
张北辰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听见声音一个激灵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沈岁禾没看他,径直朝堂屋走去。张北辰揉了揉发麻的腿,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清远在堂屋里喝茶,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盏。
“泡完了?”
“嗯。”
“看着还虚。”
“不碍事。”
清远没再多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沈岁禾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倒了一杯。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么对坐着。张北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清远才放下茶杯。
“柳沟那边出了点事。”
沈岁禾抬眼看他。
“前日有人来找你,你伤还没好,我替你应下了。”清远说,“村子在城西三十里,死了三个。脖子上有咬痕,血都干了,脸是青的。村里请了几个先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看着,像是僵尸作祟。”
沈岁禾端着茶杯,没说话。
“你去一趟。”清远看了眼门口,“把北辰带上。年纪不小了,该学着做事了。”
张北辰一愣。我?他下意识看向沈岁禾。沈岁禾没看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明天一早走。忌日前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岁禾已经在院里站着。还是那身青衣,木簪绾发,背上背着那个蓝布包袱。王德发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师叔,我跟你们去。”
“不用。”沈岁禾说,“你在观里看着,后山那边你多照应。”
王德发点了点头。
两人下山,在路边拦了辆车。司机听见柳沟两个字,愣了愣,看了看他们,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立在风里。远处的山是灰色的,笼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一个时辰后,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前头就是柳沟了,我不进去了。”
沈岁禾付了钱,带着张北辰往山里走。
村子窝在山坳里,土坯房东一处西一处。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人,看见他们,赶紧迎上来。
一个老头走在最前面,满脸皱纹,手在抖。“沈道长,您可来了!又死了一个,昨晚的事,第四个了……”
“尸体呢?”沈岁禾问。
村长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不见了。”
张北辰愣了愣:“什么叫不见了?”
“前三个死的……停在后山脚下了,还没下葬……今天早上我去看,棺材全空了。里面的……里面的尸体没了。”
沈岁禾的脸沉了下来。“带我去看。”
后山脚下是一片乱坟岗。
三具棺材并排摆在地上,棺材盖都被掀开了,扔在旁边。棺材里面是空的,只有几块烂布片子和一层黑糊糊的泥。棺材板上有抓痕,很深,是从里面往外抓的,木刺子都翻出来了。
沈岁禾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抓痕。
“从里面抓开的。”她站起身,“死了多久?”
“第一个五天了,第二个三天,第三个两天。”
沈岁禾抬头看了看后山。山不高,但陡,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黑压压的一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阳光照不进那片林子,半山腰往上还是黑的。
“那三个,已经尸变了。”她说。
村长的脸白得像纸。“那、那它们……”
“在后山。”沈岁禾说,“咬人的那个也在后山。”
她转过头:“昨晚死的那个呢?”
“在祠堂里。我们不敢放了,一直有人守着。”
“带路。”
祠堂是间老屋,门板上贴着发黄的封条,不知道是哪年贴的。村长推开门,一股阴冷的气味混着血腥和腐烂的甜味扑面而来。
第四具尸体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沈岁禾掀开白布,是个年轻男人,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半睁着。她把尸体的头往旁边拨了拨,露出脖子——两个指头粗的洞,边上是黑的,周围皮肤青紫肿胀。
她翻开尸体的眼皮,眼珠子是灰白色的,浑浊。又看了看手指,指甲是黑的,指甲缝里有泥土和碎屑。
“这具也不能放。”她站起来,“今晚就要尸变。”
“那、那怎么办?”
“烧。现在就烧。”
祠堂外的空地上,柴火堆好了。尸体抬上去,浇了煤油。
沈岁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火把。
“点。”
村长哆嗦着手,把火把扔上去。火“轰”地一声烧起来,火光把整个村口都照亮了,人影在墙上拖得老长。
张北辰站在沈岁禾身后,看着火里的尸体。火烧到尸体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甜腥气,熏得人想吐。
沈岁禾一动不动,看着那堆火。
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堆黑灰,风一吹就散了。
沈岁禾转过身,对村长说:“去准备点东西:黑驴蹄子、糯米、公鸡血、墨斗、桃木钉。越多越好。下午我们上山。”
“是、是。”村长连连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可是黑驴蹄子……”
“村里没有就去邻村找。实在找不到,狗血也行,就是差一点。”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沈岁禾又说了一句:“看好村里人,天黑了别出门。每家每户门口洒上糯米,窗户上贴黄符。没有黄符,用红纸写‘敕令’两个字贴上。”
下午,村长把东西备齐了:两袋糯米、三只活公鸡、一坛黑狗血(实在找不到黑驴)、墨斗、一捆桃木钉。
沈岁禾检查了一遍,把公鸡血放了,混上朱砂,用瓷瓶装好。又把糯米分成两袋,一袋给了张北辰。
“上山。”
后山的路不好走,碎石多,坡度陡。松树和柏树长得密,把天都遮住了。越往上走,光线越暗,林子里是腐烂的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气。
走到半山腰一片空地,沈岁禾停下了。
地上有拖过的痕迹,从林子里一直拖到空地中间。土是松的,翻过的,底下露出暗红色,像是干了的血。
“就是这儿。”沈岁禾蹲下来,捡起一点土闻了闻,“尸气很重。”
她从包袱里拿出黄纸,铺在地上。又用手指蘸了鸡血和朱砂混的汁,一笔一划地画符。画了四张,对折又对折,折成巴掌大的小人。
她念了几句什么,把纸人往地上一扔。
纸人落地的瞬间,居然站起来了。晃晃悠悠的,纸手纸脚,纸脑袋歪了歪,像是在看他们。然后迈开腿,朝四个方向跑进林子。
沈岁禾盘腿坐下,闭上眼睛等着。
张北辰攥着那袋糯米,手心全是汗。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松针的呜呜声,像是谁在哭。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东边的林子里亮起一点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
“找到了。”
沈岁禾站起来,两人跟着那点光往前走。光在前面引路,在林子里钻了有半里地,忽然灭了。
眼前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松柏的枝杈绞在一起,透不进光。空气里有股怪味——像是死老鼠混着烂肉,底下还压着泥土的腥气。
一道深沟横在前面,沟的尽头,是个黑漆漆的洞口。
不大,要弯腰才能进去。洞口的土湿乎乎的,泛着暗红色的光。周围的草全枯了,发黑,一碰就碎。
沈岁禾蹲在洞口往里看。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沉,重。
“在里头。”她站起身,从包袱里拿出墨斗递给张北辰,又抓了把糯米撒在洞口。
“沙沙”的声音里,几粒糯米滚进洞里,那喘气声猛地一顿,往后退了退。
她又在洞口周围撒了一圈糯米,洞外的空地上,每隔七步钉一根桃木钉,一共钉了七根,围成一个小圈。
最后拿出一张黄纸,折了个大些的小人。咬破食指,在额头点了个红点,双手合十念咒。念完了,小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她又念一遍,还是不动。
沈岁禾皱了皱眉,捡起纸人看了看,对张北辰说:“咬破手指,滴血。”
张北辰把食指塞进嘴里,一狠心咬破了。血珠冒出来,滴在小人头顶。
血渗进去的瞬间,纸人动了。晃晃悠悠站起来,比之前那些都大。它抬头看看张北辰,又看看沈岁禾,转身往洞里走。
到洞口,它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岁禾点点头。
小人钻进洞里,不见了。
张北辰蹲在洞口往里看,黑漆漆的,只听见很轻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老鼠在跑。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然后——“嗤啦”。
像纸被撕了。
沈岁禾脸色一变,一把拽住张北辰往后退。两人刚退开,一股黑气从洞里涌出来。
浓,臭,带着腐烂的腥臭味儿。黑气冲出来,在空中翻搅扭动,像条蛇。
蛇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一只手从黑气里伸出来——青灰色,指甲乌黑,手背上长满白毛。接着是胳膊,肩膀,脑袋。
“白毛僵”沈岁禾低语。
只见,一个浑身白毛的东西从黑气里爬出来。脸是青灰的,眼窝深陷,只有两个黑窟窿。嘴咧着,露出两排黄黑的牙。
它趴在洞口,歪着头,用那两个黑窟窿“看”着他们。
然后——“吼——”
声音不高,却震得胸口发闷。松树簌簌地抖,松针雨一样往下掉。
沈岁禾握紧了手里的铜钱剑,对张北辰喝道:“糯米,撒!”
张北辰手忙脚乱抓起一把糯米,朝着洞口方向撒过去。白毛僵正要往外扑,迎面被糯米撒中,顿时“噼噼啪啪”一阵响,身上炸开一片白烟,皮肉被烫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它痛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两人,凶性更盛了。
“别让它出圈子!”沈岁禾喝道,同时手一扬,一道黄符飞出,直射白毛僵面门。
白毛僵挥手拍开黄符,符纸在空中“嗤”地烧起来,却没能挡住它。它低吼着,迈出洞口,一脚踩在糯米圈上。
“滋啦——”白烟冒起,它脚底冒烟,却只是顿了顿,竟硬生生踏过糯米圈,朝两人扑来!
“糯米挡不住!”沈岁禾一把推开张北辰,铜钱剑横在身前,剑身上隐隐泛起暗金色的光。
白毛僵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眼前,利爪带着腥风直抓沈岁禾面门!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