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还悬在头顶,照得废墟一片青白,碎石上凝着黑霜,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贴地乱滚。铁卫跪在裂开的冻土上,头垂得低,像尊被雷劈过又重新拼好的石像,只有眼珠偶尔转一下,证明他还活着。楚灵月站在404教室门口,红衣没动,连发丝都静止,仿佛刚才那一场尸怒滔天、刀崩魂散的事,不过是风吹过坟头。
陈凡站在原地,手里的薯片袋子捏得咯吱响——他刚想掏一片压惊,结果发现手抖得跟触电似的。
没人说话。
阴兵散了,残魂缩在墙角抽气,连乌鸦都不敢落第二回。这地方安静得离谱,安静得让人耳鸣,仿佛刚才那场战斗不是打完了,而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连回声都没剩。
陈凡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
他盯着楚灵月的背影,心里嘀咕:现在是等她开口?还是我先问?问啥?问“您还生气吗”?还是“铁卫啥时候能站起来”?又或者干脆来句“那个……要不咱回屋吃点辣条”?
他正琢磨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从断墙后探出半截身子——脸烂半边,眼珠凸得像要掉下来,贼眉鼠眼地往这边瞅。
是色鬼。
他缩在柱子后,一只手捂嘴,一只手悄悄举起来,比了个“嘘”的手势,另一只手却猛地往前一伸,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拍了两下,意思明显:我有功!
陈凡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时候?就这会儿?你跳出来邀功?
他还没反应过来,色鬼已经“嗖”地窜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起一圈灰,嗓门扯得又尖又亮:“小的有功!小的有功啊公主!”
这一嗓子,直接把死寂撕开个口子。
楚灵月缓缓回头,眼神冷得能结冰。
色鬼一个哆嗦,差点当场散魂,但硬是咬牙撑住,双手高举,颤巍巍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小的……小的昨夜巡查女寝东区,发现三楼阳台,有个女生晾的内衣……没收!”
空气凝固了。
陈凡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铁卫依旧跪着,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楚灵月盯着色鬼,一言不发。
色鬼额头冒汗,魂体都开始透明:“就……就一件粉色的……带蝴蝶结的……挂在那儿一晚上了……风吹得哗啦响……小的怕招阴气……特来禀报……”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只剩气音:“这……这不是安全隐患嘛……”
陈凡低头看着手里的薯片,默默把刚想吃的那片塞回袋子里——太离谱了,这玩意儿现在吃下去都显得庄重。
楚灵月终于动了。
她没笑,也没骂,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战场废墟,最后落在仍跪地不动的铁卫身上。尸气虽被压下,但他身上的黄符还在冒烟,胸口封印微微起伏,显然还没彻底安稳。
她懂了。
再紧绷的弦,也得松一松。
否则下次炸的,就不只是阴兵了。
“准。”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落地,“三更时分,远观女寝阳台,一刻钟。”
色鬼猛地抬头,眼珠瞪得几乎要爆出来。
“不得近身。”楚灵月竖起一根手指。
色鬼点头如捣蒜。
“不得作祟。”
继续点头。
“不得出声。”
脑袋快磕地上了。
楚灵月袖子一甩,转身回了门槛内侧,靠门而立,双臂环抱,红衣衬着昏暗教室,像幅挂错地方的古画。
色鬼愣了三秒,忽然浑身一颤,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原地蹦了两下,捂着嘴狂笑,眼泪都飙出来了:“嘿嘿……嘿嘿嘿……三更……三更啊……我能看到!我能看!”
他一边笑一边往后退,退到柱子后,蹲下,掏出一块破表,手指哆嗦着开始掐时间:“还有两个时辰……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嘿嘿嘿……”
陈凡看着他那副德行,薯片都不香了。
他慢慢走到墙边,靠着坐下,咔嚓咔嚓嚼起薯片,碎渣掉了一裤腿。教室门口,小红蜷在角落打盹,铁卫伏地如石,楚灵月冷冷望着远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气氛不一样了。
刚才还像是走在停尸房里,现在倒像是……一群人在等春晚,只不过有人等着看歌舞,有人只想偷瞄一眼女演员的裙摆。
风穿隙而过,吹得碎布条晃荡,远处裂地深处,仍有阴气浮动,但没人再紧张了。
陈凡嚼着薯片,心想:这日子过得,真是又吓人又搞笑,又荒唐又踏实。
他抬眼看了看天。
血月依旧挂着,像个坏掉的灯泡。
三更还没到。
色鬼还在柱子后掐表,嘴角抽搐,一脸猥琐得逞的傻笑。
陈凡叹了口气,又撕开一包薯片。
就在这时,铁卫的眼珠,忽然转了一下。
很慢,但确实动了。
他没抬头,没说话,也没站起来。
只是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悄悄摸到了腰后,从破烂尸袍里,掏出半包被压扁的五香辣条。
默默撕开。
咔哧,咔哧。
嚼得比陈凡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