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还悬在头顶,像一块凝固的疤,照得大地泛青。
楚灵月站在半空,红衣猎猎,怀里小红昏死不醒,白绫缠着她的腰,轻轻一绕,像是怕她碎了。她没动,也没说话,可整个营地连呼吸声都断了——阴兵跪了一地,头颅低垂,面具裂开,腐肉外翻,却没人敢抬手去扶。
就在这死寂里,一点异响从地面传来。
极轻,极闷,像是棺材板被指甲刮了一下。
咔……哒。
铁卫睁眼了。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地一掀,眼珠由灰白转赤红,像两盏油灯被人突然点着,烧出两团暗火。他原本杵在原地,贴满黄符,僵如门神,此刻却动了——右脚往前一拖,踏在地上。
“咚!”
这一脚,踩裂了三丈地。
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冻土崩开,黑气从缝里喷出,又被尸气压回去。他左拳紧握,指节发白,黄符片片炸裂,簌簌掉落,露出底下青铜色的筋肉,一条条鼓起,像活蛇在皮下爬行。
他没看公主,也没扫阴兵。
目光死死钉在那些跪伏的身影上,尤其是那个悄悄结印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黑纹流转,正要掐出最后一道“镇魂锁链”的手印。
铁卫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叫,更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拉开,嘎吱作响,带着砂砾摩擦的刺耳感。那声音一起,跪地的阴兵集体一抖,连结印那人手指都颤了颤。
印,没结成。
“轰——!”
铁卫双拳砸地,尸气炸裂如炮弹爆开,黑雾冲天而起,卷着碎石断甲直上云霄。地面裂得更深,一道环形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外推去,所过之处,黑纹尽数崩解,结印阴兵手掌炸裂,整条胳膊直接化为黑烟消散。
他站起来了。
两米高的身躯,肩宽背厚,像座移动的墓碑。黄符掉了大半,露出胸口一道朱砂封印,正剧烈跳动,似有东西在里面狂撞,要破体而出。他一步踏出,地面再裂三丈;第二步,脚下泥土翻涌如沸水;第三步,整个人已逼近阴兵阵前。
九名执刀者猛然抬头,无脸面具后红光闪动,齐齐怒喝:“违律者,斩!”
鬼头刀高举,刀锋相接,黑气汇聚,竟凝成一柄百米长的黑色巨刃,刀脊生骨刺,刀刃缠冤魂,挟着九幽之力,当头劈下——
风声都没来得及响。
铁卫仰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漆黑獠牙。
他不躲。
也不退。
反而迎着刀光,张开双臂,像要把这天——给扛住!
巨刃落下,砍在他肩上。
“铛!!!”
金属碰撞声炸响,火星四溅,震得人耳膜欲裂。肩甲碎裂,尸血喷出,黑得发紫,落地即冒白烟。可他人没倒,反而借着这股力,十指如钩,狠狠插入刀身裂缝,肌肉暴起,青筋如龙,双臂发力——
“给我——断!!!”
“咔啦——!”
刀身断裂,炸成无数碎片,如星雨洒落,每一片都带着阴兵的魂力残渣,在空中划出猩红轨迹。还没等他们反应,铁卫已跃起三丈高,双拳紧握,裹着浓烈尸气,轰然砸向地面——
“轰隆隆隆——!!!”
环形冲击波再起,比之前强十倍!黑雾如潮水横扫,所过之处铠甲尽碎,阴兵像稻草人一样被掀飞,撞墙、撞树、撞地,落地时已不成形,有的只剩骨架,有的魂体涣散成灰烟,蜷缩角落瑟瑟发抖。
一个想爬起来。
被黑雾扫过,当场冻结,变成冰雕,下一秒“啪”地碎成渣。
又一个试图结阵。
刚抬手,铁卫眼神扫来,赤红瞳孔一闪,对方脑袋直接炸开,黑血喷了一地。
不到十息,全场再无站立者。
唯余铁卫立于裂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发出低沉嘶吼,未停。他浑身黄符几乎全毁,封印松动,嘴角溢出黑血,双眼赤芒闪烁不定,像是随时会彻底失控,变成只知杀戮的凶尸。
楚灵月终于动了。
她没落地,只是轻轻一挥白绫,寒气缠绕而出,如霜蛇缠上铁卫全身。那股暴走的尸气被一点点压下,赤红眼瞳渐退,肌肉松弛,最终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头颅低垂,恢复呆滞模样,像尊重新归位的守陵石像。
她低头看着脚下遍布裂痕的大地,又望向远处紧闭的青铜巨门,眸光微闪,似有所思。
风起了。
吹动她一缕红发,拂过铁卫低垂的脸。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铁卫伏首不动,如雕像。
战场静得可怕,只有残魂在角落轻微抽搐,不敢出声。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歪头看了眼这片废墟,扑棱翅膀飞走了。
它飞得太急,没注意到——
自己影子,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