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黑漆漆的，无边无际。
巴基斯坦大约在北纬三十度，南极在南纬九十度。拿一个苹果来打比方：有长梗的一端是北极，巴基斯坦就在果皮表面中部偏上、靠近长梗的一方，而南极在果尾处。他们从表皮深入果肉内部，却仍旧还在北半球。而现在，他们将在地球内部空腔香格里拉的地下一直往下，避开地核，穿越整个南半球，从南极出来。
这段距离比他们直直挖下来要长得多。从苏莱曼山脉到地心空腔不过两千公里，而这条通往南极的通道全长一万两千公里。但它是一条中空的、被建造好的通道，不用自己挖，反而省时省力得多。
他们在巨大的幽深黑暗中急速飞行。手环的飞行能力加上林晚的氧气推力，速度几乎和高铁相当。陈凡和林晚身上都绑着绳子，另一端都系着岩泊。他们是能力者，可以利用手环飞行，但岩泊是普通人，就不可以。两人便用这种最原始的“拖车”办法，拉着岩泊一路狂飙。
也不知道阿卡的先祖，一万三千年前的亚特兰蒂斯人，科技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居然建了这样一条堪比世界奇迹的通道。地下如此高压的环境，通道至今依然稳固，毫无坍塌迹象，令人瞠目结舌。
他们依旧循环着恢复、飞行、休息的模式。到了第四天，终于来到了通道的顶部。顶部的通道不像地下那么巨大，仅仅只能容纳一艘飞船通过，出口被十几公里厚的冰原覆盖。这里就是南极洲毛德皇后地，毫无人迹。
马上就要回到地表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水分子被分解成气体，头顶那亘古不化的冰原化作气体，无声无息地消散，去时他们钻过地壳进入地幔。而这次，他们钻出冰层，回到了地表。
虽然是荒原，那也是地表。
寒风呼啸，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白色冰原，用力的呼吸着地表的空气，他们才感觉自己真的回家了。
林晚提议先飞到南极附近的科考站，再搭乘科考站的飞机前往最近的机场。如果直接飞到机场，万一被拍到，就有点骇人听闻了。
众人同意。岩泊和林晚身上都有卫星定位装置，确定方位后发现离挪威的巨魔站最近。他们先飞往巨魔站，接近站点时步行。
巨魔站被高架支起，红色的长方体建筑在冰原上格外醒目，像一颗落在雪地里的方糖。还没等他们走近，工作人员已经发现了他们。几个穿着厚重防寒服的人冲出来，手里抱着备用的衣裤，一边递给他们一边叽里呱啦地问着情况。他们的证件齐全，工作人员查看过后仍有些戒备。“飞机失事的幸存者”——这是他们编的理由，总之透着诡异，哪里都不对劲。
不过对方没有深究，表示可以在接待站休息一晚，第二天用飞机送他们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科考站的小型飞机，在蓝冰色的跑道上滑行起飞，前往南非的开普敦机场。不到六个小时，便降落在这个人类城市的机场。
看着地表人类修建的机场，看着熟悉的飞机需要滑行才能起起落落，看着来来往往的地表人类，陈凡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里不是那个出门坐飞船或胶囊仓、速度快到离谱的地下城市，不是那个只有森林、连路都没有的地下城市。这里是实实在在由地表人类修建的城市，是地表人类的文明结晶。虽然落后，却无比安心。
随后，他们搭乘前往华夏的航班回国。
这一个多月，仿佛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如果六个人能一起回来，这将是他们一生最伟大的冒险。他们可以一边撸串吃火锅，一边谈论他们是如何在地下城市冒险的。可是，有三个人永远留在了那里。这是一场失败的冒险，惨烈而悲伤。
还没等飞机平稳降落在临海市，陈凡已经拿出手机给苏晓拨了电话。他的眼中发着光，名为希望和喜悦的光。
响了两下，那边接通了。
“苏晓，等我，我马上就回来，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少年自炼狱而归，只为他爱的姑娘。
“嗯。”
“飞机还没有停稳，暂时不要用手机。”乘务员的提醒随即而来。
陈凡收了手机，心中充盈着一种力量——那是人类文明从未有一天停止过歌颂的力量：爱与勇气。
在临海机场分别时，陈凡拿出两支脊髓液，分别递给岩泊和林晚。
岩泊接过去，手指微微发颤。他说会卖掉，得来的钱给杜殇和大兵的亲人。林晚却拒绝了，声音很轻：“你的女朋友更需要它。”
最后三人相互拥抱。林晚与陈凡拥抱时，陈凡听见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陈凡，谢谢你。”
“也谢谢你，林晚。”他回她。谢谢你在绝境没有抛下我，也谢谢你一路的守护。谢谢我们能相互扶持着从地狱归来。
之后，陈凡搭上出租车，朝着家的方向奔去，朝着苏晓的方向奔去。
出租车上，他想再给苏晓拨个电话，但转念一想，马上到家了，一会儿当面说。
一个多小时后，他到了小区门口。一辆救护车停在路边，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往里面快速跑去。陈凡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越走越不对劲，医护人员也是奔着他那栋楼的方向。他渐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跑了起来。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凡走进前，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
一个长发女孩，穿着漂亮的红色裙子，脚上的水晶鞋歪倒在旁边。她躺在地上，乌黑的长发散开，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血从她的身下缓缓洇开，已经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泛着暗沉的光。
陈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翕动，可他动不了，仿佛这里也有个时空锁把他定在这里，可是，这里并没有什么时空锁，只是他自己的灵魂被冻住了而已。
“苏晓……苏晓！”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旁边的医护人员略过他，把苏晓往担架上抬，嘴里念叨着：“心脏停跳，呼吸停止，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年纪轻轻的就想不开啊，哎！”
陈凡忽然从背包里掏出那两支脊髓液，一步扑到担架旁，把两只同时扎在了苏晓的胳膊上。
医护人员愣了一下，想制止都没来得及。
“我是她男朋友。”陈凡抬起头，尽力维持着冷静，声音不大却颤抖着，“这是急救药。去医院的话，我陪护。”
开往医院的路上，救护车的警笛声一下一下刺激着陈凡的脑神经。
陈凡坐在副驾驶，身体被安全带勒着，却感觉整个人是飘的。他回过头，透过那道窄小的隔窗，看见医生一直在给苏晓做胸部按压，一下，又一下，节奏快得像要把她的胸腔压穿。护士在旁边反复注射肾上腺素，针剂一支接一支，掰开安瓿瓶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在这一刻又急促，又缓慢，他分不清。
苏晓躺在那里，长发散落在担架边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那件红色裙子已经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陈凡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在地心世界看着杜殇死去，看着大兵死去，看着岩峡死去，最终他也只能看着。
现在，轮到苏晓了。
陈凡把脸埋进手掌里。他不敢再看，又不敢不看。他怕错过她醒来的那一瞬间，如果她会醒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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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临海市另一头，一家律师事务所里。
陈母坐在马律师对面，手里攥着那份遗嘱，指节泛白。她今天特意坐公交车过来，怀里揣着前几天从苏晓手提包里翻出来的这张纸，心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说马律师，我儿子搞了一份这遗嘱，把钱都留给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女朋友。他们婚都没结，娃都没生，她凭啥继承我儿子的东西？我这个亲妈反而什么都没有。”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当然，我不是咒我儿子出事。我儿子福大命大，就是出差一个多月联系不上，才不会有事。我只是看了这份遗嘱，我心里不平衡。哪有当儿子的，对当妈的这么绝情？什么好处都留给那个又丑又傻的女朋友？我儿子，他是疯了吗？”
她顿了顿，又连忙“呸呸呸”了两声：“我胡说，我儿子才没疯。”
说着说着，她又气又委屈，抽噎起来。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滴在那份遗嘱上。
马律师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他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语气不紧不慢：“陈女士，您先别急。您儿子还活着，这遗嘱暂时只是一张纸，不会生效。您别担心。”
“那万一……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呢？”陈母擤了一把鼻涕，仿佛这才抓到马律师话的信息，声音又尖了起来。“生效，还能生效？你跟我说这还能生效？那还有人伦天理没？”
马律师推了推眼镜，神色认真了几分：“遗嘱本身是有效的，但生效需要等到立遗嘱人死亡。至于您说的分配问题，法律上有一个’必留份’制度。”
“必留份？啥意思？”
“遗嘱应当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马律师一字一顿，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我问您：第一，您缺乏劳动能力吗？第二，您有生活来源吗？比如稳定收入、养老金之类的？”
“我年老体迈，哪还能干得动？”陈母一拍大腿，“我一个乡下妇女，哪来的收入？”
马律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您不必担心。到时候您铁定分得到。”
陈母攥着遗嘱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她盯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个仇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护身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