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指针早已滑过午夜,整间屋子都沉在静谧里,唯有通阴镜还泛着淡淡的幽光,镜中残留的雷电气息丝丝缕缕漫开,像一层化不开的薄冰,压得空气都带着几分凉意。
白日里热火朝天的备战早已停歇,案几上摊着那本阴司避雷手册,书页还停留在渡劫注意事项那一页,旁边散落着小桃画的符纸、阿沅削剩的傀儡木料,裴十四整理好的古籍码得整整齐齐,连平日里闹腾的武媚娘,都蜷在沙发角落睡得酣甜,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众人熬了整日,早已疲惫不堪,各自寻了地方歇息,唯有这间小小的偏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李昭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丝毫没有睡意,金红裙摆静静铺在榻上,没有了白日里的皇家威仪,周身的气场也柔和下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落寞。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放空,金瞳里没了往日的傲气,只剩化不开的思念与怅然。
雷劫的威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劫数将近,白日里有众人忙碌相伴,她还能强装镇定,嘴硬宣称自己无惧,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所有的逞强都被卸下,心底的恐惧与乡愁翻涌而上,缠得她难以入眠。千年岁月悠悠而过,她从大唐长安的嫡长公主,变成如今藏身现代出租屋的千年清僵,早已物是人非,唯有心底对故土的思念,从未消减。
她轻轻抬手,指尖抚过窗沿冰凉的玻璃,触感冰冷坚硬,全然没有长安宫阙的木窗温润。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几分苍白,唇瓣微抿,古韵声线轻得像叹息,喃喃自语:“长安……今夜的大明宫,可否也有这般月色?”
她想起千年之前的大唐盛世,彼时长安繁华无双,朱雀大街车水马龙,坊市间人声鼎沸,上元节的花灯绵延数里,比天上星河还要璀璨。她身为长公主,身着华服,漫步在曲江池畔,看杨柳依依,听丝竹声声,宫宴之上,群臣朝拜,万国来朝,何等风光,何等恣意。那时的她,无需惧怕什么雷劫,无需藏身方寸之地,身边有父皇母后,有兄弟姐妹,有满城繁华,岁月安稳,不知忧愁为何物。
“琼楼玉宇,灯火阑珊,曲江流饮,雁塔题名……”她轻声念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眷恋,指尖微微蜷缩,似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空气,“旧时盛景,如今只剩虚妄,朕困于此地,连故土都不得归,何其可悲。”
千年清僵的岁月,漫长而孤寂,棺中沉睡的数百年,梦里全是长安的模样,醒来却是无尽的黑暗。如今好不容易醒来,却要面临净世雷劫的生死考验,她不怕魂飞魄散,只怕再也记不清长安的模样,只怕这千年乡愁,终究无处安放。
这份柔软又伤感的模样,全然不同于白日里傲娇嘴硬的公主,乡愁拉满,让人看得心疼。
林小满原本在客厅守着,担心雷劫气息惊扰众人,察觉到偏厅有细微动静,便轻手轻脚走了过来,没敢出声打扰,只静静站在门口,看着窗边独坐的李昭璃。他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事,白日里她越是逞强,夜里便越是脆弱,这个看似嚣张霸道的大唐公主,心底藏着最浓的乡愁,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陪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室静谧,唯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公主轻柔的呢喃。
过了许久,李昭璃才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过神,连忙收敛眼底的怅然,下意识挺直脊背,想重新端起皇家威仪,可眼底的红血丝与未散尽的落寞,早已暴露了她失眠的心事。她转头看向林小满,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却依旧改不了古文腔调,嘴硬道:“玄孙何故在此?朕不过是赏月色,并无他事,无需担忧。”
明明是思念故土难以入眠,却还要故作淡然,生怕被人看穿脆弱,傲娇又让人心疼。
林小满缓步走上前,没有戳破她的逞强,只是坐在她身侧的榻边,与她一同望着窗外的夜空,声音温柔又安静:“我知道,我陪你一起看。”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简简单单的陪伴,却胜过千言万语。
李昭璃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心底的慌乱渐渐平复,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不再刻意端着架子,轻轻靠在窗沿,再次望向夜空,古韵声线柔和了许多,缓缓诉说着千年之前的长安:“朕幼时居于大明宫,每至夏夜,便会登楼赏月,长安的月色,比此处更柔,满城灯火映着月色,连风都带着花香……”
她细细讲着长安的繁华,讲着宫宴的热闹,讲着曲江池的美景,讲着那些早已逝去的旧时光,声音里满是温柔与怀念,没有了霸气,没有了傲娇,只是一个思念故乡的普通女子。
林小满静静听着,偶尔轻声附和,没有打断,只是安安静静做她的倾听者。他能感受到她心底的孤寂与思念,也能感受到雷劫压在她心头的重量,这个从大唐穿越千年而来的公主,看似强大,实则比谁都需要陪伴。
通阴镜突然轻轻嗡鸣了一声,一丝淡淡的雷威漫过屋角,带着几分恐怖的压迫感,瞬间打破了偏厅的静谧,提醒着两人劫数将近,生死未卜。
李昭璃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的怀念瞬间被一丝恐惧取代,指尖紧紧攥住裙摆,却没有像白日那样嘴硬,只是轻声叹了口气:“若此劫难逃,朕唯一憾事,便是未能再回长安,看一眼旧时盛景。”
林小满见状,立刻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阳气缓缓渡过去,温暖她微凉的指尖,语气坚定又温柔:“不会的,我们一定会渡过雷劫,等劫数过了,我带你去看如今的西安,看大明宫遗址,看曲江池,就算旧时盛景不在,我也会陪你一起,找寻长安的影子。”
他的手心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满满的坚定与温柔,李昭璃转头看向他,金瞳里映着他的身影,还有窗外的月光,心底的恐惧与乡愁,渐渐被这股温暖抚平。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紧紧回握,轻声道:“好,朕信你。”
月光依旧温柔,挂钟的滴答声还在继续,雷劫的威压隐隐存在,可偏厅里却满是温情。没有喧嚣,没有玩笑,只有少年的静静陪伴,与公主的千年乡愁,在这深夜里,缓缓交织。
李昭璃靠在窗边,有身边人的温暖相伴,心底的不安渐渐消散,千年孤寂的夜里,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那些关于长安的思念,关于劫数的恐惧,都在这温柔的陪伴里,慢慢沉淀,化作心底最柔软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