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比沈昭宁想象的更大。
低调的奢华,世族大家特有的沉淀感——青砖灰瓦,古树参天,廊下的柱子漆色斑驳,却擦得一尘不染。走在回廊里,仿佛能闻到木头和书卷混合的气味,像是时光落下来的味道。
裴言之亲自在二门迎接,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不像个尚书公子,倒像个潜心读书的士子。
“沈姑娘,家父在书房等候。”他侧身引路,语气温和,“那几件古物也在书房,沈姑娘先看看,若是接不了,不必勉强。”
沈昭宁微微点头,跟着他穿过一进又一进院落。平安跟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阿灯藏在沈昭宁的袖中,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安安静静的。
裴尚书的书房在东跨院,三间打通的大屋,满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古籍和卷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坐在案前,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眉眼间与裴衍之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郁。
“父亲,沈姑娘到了。”裴言之上前一步。
裴尚书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
“像。”他低声说了一句,又像是意识到失态,微微拱手,“沈姑娘,老夫失礼了。你母亲年轻的时候,老夫见过几面。你……和她很像。”
沈昭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裴大人客气了。”
裴尚书点点头,没有再提旧事,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尊青铜小鼎,鼎身布满铜绿,足部缺了一角。
“这是老夫年轻时收藏的一件古物,一直舍不得丢。前些年不小心磕坏了,找了好几个工匠都修不好。听说姑娘手艺出众,特来相求。”
沈昭宁接过小鼎,仔细端详。鼎身的纹饰精美,是前朝宫廷的制式,足部的缺口不算大,但要修得浑然天成,确实需要功夫。
“能修。”她将小鼎放下,“需要半个月。另外,裴大人手里若还有其他破损的古物,可以一并拿来,我一起修。”
裴尚书看了她一眼,从案下又取出两只锦盒:“还有两件,都是老夫多年的珍藏。姑娘看着修,修得好不好都不要紧。”
沈昭宁打开锦盒看了看,一件是碎裂的玉璧,一件是缺页的古籍。都是好东西,也都是难修的物件。
“这三件,一共五百两。”她报了个价,“定金二百两,剩下的修好后付。”
裴尚书没有还价,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来:“这是三百两,算是定金。剩下的,姑娘修好后一并结算。”
沈昭宁接过银票,微微颔首:“裴大人爽快。半个月后,我让人送回来。”
她起身要走,裴尚书忽然叫住她:“沈姑娘,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昭宁停下脚步。
裴尚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母亲顾氏,当年是京中最好的女子。她嫁入沈家,老夫一直觉得可惜。后来顾家出事,老夫……没能帮上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年,老夫一直觉得亏欠。如今姑娘有难处,裴家愿意出力。不是施恩,是还债。姑娘不必多想。”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裴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淡淡道,“但我母亲的事,是顾家的事,与裴家无关。裴大人不必觉得亏欠。”
她转身走出书房,裴言之跟上来,低声道:“沈姑娘,家父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
“我知道。”沈昭宁打断他,“裴公子,令尊的心意我明白。但顾家的债,不该由裴家来还。我母亲的冤屈,也不该由别人来洗清。”
裴言之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姑娘,”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顶着天大的冤屈,一个人扛,是不是太累了。”
沈昭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裴衍之站在廊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里,他的目光温和而诚恳。
“我不是要帮你扛,”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京城里,不是所有人都站在柳家那边。你不需要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
沈昭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裴公子,”她说,“你这个人,说话太好听了。”
裴言之一愣。
“好听的话,我喜欢听。”沈昭宁转过身往前走,风扬起她的裙摆默然,“路,终究还要靠自己走。”
她走出裴府大门,平安跟上来,小声问:“小姐,裴公子好像是真的想帮我们。”
“也许吧。”沈昭宁上了马车,“在如此的压力之下,有人若相帮我很感激,但我也不强求。”
平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车缓缓驶离裴府,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的阿灯动了一下,探出脑袋,金绿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她。
“别担心。”她低声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灯轻轻“喵”了一声,缩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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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刚冲完澡,身上还留有皂香味,侍卫正帮他绞头发,陆鸣接过毛中赶走侍卫挤眉道:
“殿下,您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萧衍头也不抬:“说。”
“沈家那位大小姐。”陆鸣笑嘻嘻地说,“她今天去了裴府,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裴家那位公子亲自送到门口,那叫一个殷勤。”
萧衍一把扯过他手中的毛巾挑眉:“她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陆鸣凑近几分,“殿下,我可是替您盯着呢。裴家那个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您要是再不出手,小心被人抢了先。”
萧衍丟下毛巾,看了他一眼:“你很闲?”
“不闲不闲,”陆鸣连忙摆手,“我就是替您着急。您看您,帮了人家这么大的忙,连面都不露一个。裴家那位倒好,又是送帖子又是请上门,嘴上还说‘不需要什么都扛’——这话说得多好听啊。”
萧衍:“你听见了。”
陆鸣见状,更来劲了:“殿下,您要是喜欢人家,就大大方方地去见。您要是不喜欢,就别让人家误会。这么吊着,算什么?”
“陆鸣。”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分。
“好好好,我不说了。”陆鸣举手投降,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殿下,我就是提醒您一句——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等的。”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春光正好。萧衍想起那日宝详斋里,沈昭宁接过玉佩时的眼神——沉静、锐利,像是深冬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他说得对,有些事,一个人扛,太累了。
可她就是扛着,哪个女子如她一般。
等她自己愿意靠过来。等她自己相信,他不是裴衍之那种只会说好听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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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
沈昭宁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尊青铜小鼎。阿灯蹲在桌角,安静地看着她修复。
平安端着茶水进来,小声道:“小姐,今日在裴府,裴大人说的那些话……”
“你想问什么?”
“裴大人说,他认识夫人。还说,觉得亏欠。”平安犹豫了一下,“小姐觉得,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沈昭宁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真心的。”
“那小姐为什么不接他的好意?”
“因为他的好意,是施舍。”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抬眸看向平安,“他说‘觉得亏欠’,可顾家出事的时候,他在哪里?我母亲含冤而死的时候,他在哪里?我在沈府受尽欺辱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如今我长大了,能靠自己活下去了,他来说‘觉得亏欠’。这不是还债,是赎罪。是让他自己心安。”
平安沉默了。
“裴家的好意,我可以收。但顾家的债,不能靠别人的‘觉得亏欠’来还。”沈昭宁重新拿起工具,“这世上,只有自己挣来的东西,才靠得住。”
窗外,月色如水。阿灯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沈昭宁轻轻抚了抚它的背毛,低声道:“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需要一步一步,走自己的路。
等路走通了,那些人自然会明白——顾家的女儿,从来不需要别人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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