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张兄弟,时间紧迫,你好生听我说。”毛一鹤把铁盔放到身边的一张木桌上,想要坐下,身影却踉跄了一下。张绣这才看清,他身上的黑袍有几处破口,腹部有血迹渗出,显然是一番激斗之后受了伤。
“一鹤兄,你受伤了!”张绣要上前搀扶,毛一鹤摆了摆手,“不碍事,一点皮外伤,刚才被庄妙机那妖人伤到了。”
“事情办妥了?”张绣急忙问道,
毛一鹤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手心大小的黑木匣子,“宝物我放在这匣子里了,这匣子上做了封印记号,原封不动交给司马大人就好了。”
张绣点了点头,扶着毛一鹤坐下,“一鹤兄,既然事情已经办了,下一步怎么办,要我如何效力?”
“我不叫毛一鹤,真正的毛一鹤三年前就已死了。”
见张绣愣住了,毛一鹤接着说了下去,“我的真名叫作灌危,幼年就追随武烈王在睢陵府起事,是大王亲随内卫的首领。五年前,大王为将来谋划,命我离开江陵,以‘铜蛇将军’为号,潜伏北陆,我来到当时的显州后,想办法混入真正的毛一鹤身边,后来又刺杀了他,自己伪装成为毛一鹤,才有了今日诸班事。”
张绣要发问,铜蛇将军挥手阻住了他,“这里有许多细节,无须再多问,如今宝物已经到手,我要把他交到你手中,由你转交给司马国邦大人。”
他用深如潭水的目光望着张绣,“我已经在城东门安排好了接应,有人会带你出城。你不要停歇,快马赶去废关曹家堡,从那里越过长城,司马大人安排了人,在那里接应你。这之后你们便可一路向南,和司马大人会合。然后去江陵把宝物交给大王。”
“灌大哥,那你呢,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张绣问道,
“我还有其他任务,还要继续在北陆潜伏下去……”灌危沉声回答,“司马大人今后自会照护你,他是大王的左膀右臂,也是我的挚友。你把宝物完好交到他手上,带回江陵,便立下了大功。我家大王志向宏伟,用人不拘一格,绝不是南京那些妖孽之徒可比。你今后在江陵必得重用,成就一番功业,荣耀你张氏家族。”
“大哥!”张绣心中感激,叫出了声来。
灌危一摆手,“我告诉你这些隐秘内情,就是让你放心。情况紧迫,关宁军马上就要夺下城池了,速速去吧,刚才所说的安排,切记在心里,不可有任何闪失!”
张绣擦了下眼角,接过那只黑匣,一躬到膝,然后快步离去。不多时,他便带着宴月出了院子,沿着后街的小路向东城门疾步赶去。
待他们走远了,灌危走到一堆废旧木料后边,在墙上推开了一扇暗门,闪身走了进去。这木器工坊是他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暗门后边还藏着一间密室,他走到一张木桌前坐下,先脱去外衣,包扎好了左腹的伤口,然后坐在凳上,默默看向桌上那面沾满灰尘的铜镜。
少许之后,铜蛇将军长长叹息一声,从腰间抽出短刃,刀尖对准自己的额头中央刺入,又小心向下划去,一直划到了鼻尖上才停住了手,鲜血诡异地从一掌长的刀口中渗了出来,溅落到前胸。铜蛇将军却不理会,放下匕首,双手揪住伤口两面的面皮,用力向下撕去,酷刑般的痛苦让他剧烈地喘息起来,双手却没有停下,终于把毛一鹤的面皮从脸上整张撕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望去,铜镜中映射出的,是一张不能被再称为面庞的面庞,那血骨恐怖得令人作呕……灌危眼瞳中满是痛苦,不愿再看,艰难地闭上眼睑,独自喘息着。一会儿之后,他平复下来,俯身从暗格中拿出一张新的面皮,将一瓶闪着青蓝色幽光、黏稠的浓液涂在那张面皮的背面,然后对着铜镜,把新的面皮贴在面孔上。咝咝的响声中,面具上冒出淡淡的青烟,又是一阵刺裂骨髓的剧痛,灌危失去了意识,身体痉挛一般颤动,昏在了椅子上。
当他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半黑,脸上的疼痛也已停止。
点起桌上残剩的半支蜡烛,对面的铜镜中映出的,已是一张全新的陌生面容,“下一个对手,就是关宁军了……”铜蛇将军望着铜镜,喃喃自语,随后,他站起身来,拿过那顶八角铁盔,重新戴在了头上。
04
星光之下,黑黢黢的原野上,几名身形精悍的骑手护卫着张绣和宴月,向着南方疾驰。
马蹄声在暗夜的寂静中回响,加剧了张绣心头的惊悸,他一只手抱紧宴月,一只手连连挥鞭,策马狂奔。显州城的轮廓已经远远消失在夜幕中,身后的天空却依然被火光映得通红。
离开木器作坊,到了东城门口,果然有人接应。几名等在那里的劲装汉子给张绣和宴月牵来马匹,又去城门前和面色慌乱的守将低语几句,便叫开了城门,带着张绣二人向南边逃去。马儿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就有喊杀声响起,关宁军已经杀到了城门近前。
“好险!就差了一口茶的工夫!”张绣庆幸之余,心有余悸,不敢再有半分停留。
马不停蹄地狂奔一夜,到了晨光微起之时,显州城已在身后百里之遥,张绣这才舒了一口气息。马匹已经疲惫不堪,他们便找了处河溪,下马休整。带队的骑手过来说:“张大人,这里接近广宁卫地界,怕有关宁军游骑出没,天色一亮,我们就改走小路,向西进入山岭,沿着山路去曹家堡。”张绣点头,听到此地有关宁军的游骑,便催促众人尽快上马,继续前行。
到了前边路口,队伍转而向西,奔着前面的群山奔去。又跑了一个多时辰,地势开始升高,便已经接近山口了。
忽然间,身后扬起一串尘烟,一队骑兵从远处疾驰追来,“是关宁军的旗号!”劲装骑士惊呼一声,“追兵来了!快走!”众人扬鞭打马,向前狂奔。
后边的骑兵快疾如风,转眼也到了山下,看军服旗号,竟然是宁国公府的近卫铁骑,人数超过百骑。冲在最前边的军官披着轻甲,铁盔下,圆润的面庞上满是沾着尘灰的汗迹,正是跟随在戚夫人帐前的女将刘红瑾(刘喜儿)。在她身边,还有十几骑没有穿戴关宁军制服,却身形剽悍的骑手,带头的正是莫山焦。
原来,大军攻入显州之后,刘红瑾就向戚夫人请令,随军进了城内,专去搜捕张绣。攻占东城门后,有投降的守军认识张绣的面孔,供出他已出城南逃。率军占领东门的正是羿铎,他也痛恨张绣入骨,只是自己不能弃守离城,便马上通报给刘红瑾,让她带上一支百人队去追,想到刘红瑾毕竟是初上战场的女儿身,便又叫莫山焦同刘红瑾一起出城,以为援手。
一夜狂追,终于看到了敌踪。刘红瑾远远遥望,就从逃敌的队伍中认出了张绣的身形。“姓张的奸贼就在前边!”她双目吐火,加速挥鞭,向着前面疾驰追去。
眼看着山口就在前边,追兵却越来越近。张绣的马上骑有两人,奔跑起来的速度比别人迟缓,带头的骑手忽然勒住战马,对张绣喊道:“张大人你自快走,我们去阻挡追兵!”说完摘下背上的强弓,带着另外的骑士调转马头,迎着追兵冲了过去。
张绣马不停歇,转头回望,见那几个骑士挽弓疾射,又挥刀冲入追兵阵中,很是英勇。只是人数太少,只阻住了追兵短短一瞬,便纷纷被斩落马下。好在有了这短短的一瞬间,他的马匹又和追兵拉开了距离,卷着尘烟冲入了山谷之中。
此时只剩张绣一骑,他挥鞭催马,在山路上狂奔,两边的林木如风一般向身后闪过。后边追击的蹄声又起,张绣再回头望去,有一骑追在最前面,马上的骑手已经摔去了头盔,披散着黑发,如疾电般狂追而来,“喜儿!”张绣认出了刘红瑾,瞬时魂惊胆裂,几从马上坠落下来。
见距离近了,身后的刘红瑾举弓搭箭,向着张绣射出流星般的一箭,马蹄颠簸,这一箭擦着张绣的头皮疾飞而过。一击不中,刘红瑾又搭上一箭射出,张绣听到背后箭镝声又起,忙侧身躲避,这一箭从他脖颈边飞过,却钉在了宴月的后肩上。
听到宴月的惨叫,张绣长喝一声,反手一刀砍在马臀上,那马剧痛之下,前蹄暴起,驮着背上二人跃过了前边一条丈余宽的山涧,狂奔着冲入了前边的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