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魏衍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卯时起床，去黑殿修炼。别说话会指导他一个时辰，然后让他自己练习。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回到幽冥别院，吃老鬼送来的灵息糊和阴露。午时（十一点到下午一点）去古籍阁看书，查阅关于修炼、鬼界历史、六界秘密的资料。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继续修炼，巩固早上学到的东西。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回到幽冥别院，整理笔记，复盘当天的收获。然后睡觉，第二天卯时再起。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魏衍发现自己在进步。
凝魂之后，他开始学习固魂——让魂魄变得更加稳固，不被外界的阳气冲散。这一步对纯魂体来说很容易，但对魏衍来说很难，因为他有肉身，肉身自带阳气，阳气对魂魄有天然的排斥作用。他必须在体内维持一个精妙的平衡——既不让阳气伤到魂魄，又不让魂魄被阳气逼出体外。
别说话教了他一套引导阴气的方法，让他每天运转三十六周天。起初他只能运转三周天就累得不行，但慢慢地，他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五周天、十周天、二十周天。半个月后，他终于能完整地运转三十六周天，每一次运转完毕，他都能感觉到魂魄变得更加凝实，那个灰蒙蒙的影子开始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老鬼每天给他送饭的时候都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魏衍每次都说“还行”，老鬼就笑了，说“还行就是很好”。魏衍不知道老鬼为什么这么乐观，但他不讨厌这种乐观。
云霜每隔几天会来看他一次，带一些灵息糊之外的吃食——有时候是几块魂晶碎屑，有时候是一壶更好的阴露，有时候是一盘用鬼界灵植做的点心。魏衍每次都说“不用这么麻烦”，云霜每次都笑着说“不麻烦”，然后坐下来和他聊一会儿。
从云霜那里，魏衍了解了更多关于鬼界的事情。
“鬼界其实比人界大。”云霜说，“但大部分区域都是荒野，只有少数几个城池有人居住——不，有鬼居住。最大的就是幽都，然后是温和派的清冥城，激进派的焚魂城，还有几个小城，散落在各处。”
“荒野里有什么？”魏衍问。
“凶魂。”云霜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鬼界的荒野里游荡着大量没有意识的凶魂，它们是被执念、怨气、仇恨驱使的残魂，只知道吞噬和破坏。低阶鬼修遇到它们都很危险，普通人——普通鬼更不用说，遇到了基本就是魂飞魄散。”
“幽都周围没有吗？”
“有，但很少。城主定期会派人清理周边的凶魂，所以幽都的势力范围是比较安全的。出了这个范围就不一定了。”
魏衍把这些记在心里。他隐约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幽都，去那些荒野里看看。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修炼不能只待在安全的地方。
有一天，魏衍在古籍阁里找到了一本关于“界域屏障”的书。书上说，六界之间的屏障不是绝对的，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屏障会变得薄弱，使得两界之间产生微弱的联系。这种联系通常不足以让人或魂穿过，但足以让一些信息、能量渗透过去。
“人界的阳气之所以能侵蚀鬼界的灵脉，就是因为屏障在某些地方变薄了，阳能渗了过来。”魏衍读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能从人界进入鬼界，是不是也因为屏障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变薄了？
但别说话说过，他是被某种力量“故意送进来”的。这意味着，即使屏障变薄了，也不足以让一个活人穿过。必须有某种额外的力量，把屏障撕开一个口子，把他塞进来。
那个力量是什么？来自哪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修炼进入第三周的时候，魏衍遇到了第一个瓶颈。
他发现自己无法突破“固魂”阶段，进入下一个阶段“阴神”。阴神的要求是“神念外放”，即用魂魄去感知外界，不是用眼睛、耳朵、鼻子，而是直接用魂魄去“看”“听”“闻”。这需要魂魄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脱离肉身的辅助，独立感知世界。
魏衍的魂魄虽然凝实了不少，但离“独立感知”还有一段距离。他试着让魂魄离体，去感知院子外面的街道，但魂魄刚飘出院子门口就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他不得不赶紧收回来。
“你太急了。”别说话说，这是他第一次对魏衍的修炼状态做出评价，“你的魂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你让它去跑马拉松，它当然会摔倒。”
“那我该怎么办？”魏衍问。
“慢慢来。”别说话说，“让你的魂魄在肉身附近活动，先是一尺，然后两尺，然后一丈。每次增加一点点距离，让魂魄慢慢适应外界的阴气环境。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几年。”
魏衍知道别说话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想等那么久。不是因为他没有耐心，而是因为他有一种隐约的紧迫感——激进派不会等他慢慢修炼，他们随时可能动手。
但他也知道，修炼这种事情急不得。急了会出问题，出了问题可能会魂飞魄散。他只能按下性子，一点一点地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魏衍在幽都的生活逐渐从“陌生”变成了“习惯”。他开始认识更多的鬼魂——城门守卫老张，灵息铺的老板娘阿七，魂晶坊的掌柜刘老四，幽冥茶肆的茶博士小六。这些鬼魂起初都对他这个“活人”感到好奇，但时间长了就习惯了，见了他也就点点头打个招呼，像对任何一个邻居一样。
魏衍很喜欢这种感觉。他在人界的时候，住了十二年的小区，认识的人不超过五个，和邻居几乎不说话。但在这里，他有一种奇怪的归属感，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似的。
当然，他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他是一个活人，一个有肉身、有阳气、会饿会累会疼的活人。他不是鬼，永远都不是。但在这个死人的世界里，他找到了比在人界更多的温暖。
这让他觉得有些讽刺，也有些悲哀。
第三周的某一天，老鬼送饭的时候带来了一条消息。
“城主让你下午去黑殿一趟。”老鬼说，“有事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但城主的语气有点不一样。”老鬼的表情有些凝重，“可能是关于你的事情有了一些发现。”
魏衍心里咯噔了一下。关于他的事情——就是他为什么会被送进鬼界的事情。
下午，他准时到了黑殿。
别说话没有在高台上，而是站在厅堂中央，面前悬浮着一面黑色的镜子。那镜子有一个人那么高，镜面漆黑如墨，什么都映不出来。
“来了。”别说话没有回头。
“城主。”魏衍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这是我用了三周时间查到的东西。”别说话指着那面黑镜，“你进入鬼界的那一天，鬼界和人界之间的屏障出现了异常波动。不是变薄了，是被撕裂了。”
魏衍的心跳加速了。
“撕裂的位置，就在你开车经过的那条山路。”别说话说，“撕裂的力量，不是来自鬼界，也不是来自人界。来自第三方的力量。”
“第三方？”魏衍的声音有些发紧，“妖界？魔界？”
“不知道。”别说话说，“但那道力量很强，强到能短暂地撕开两界屏障，把你从人界拉进鬼界。能做到这一点的，在六界之中不超过十个人。”
魏衍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一个人——或者一个存在——用强大的力量撕开了两界屏障，把他从人界拉进了鬼界。为什么？他一个四十五岁的平庸中年，有什么值得这样大费周章的？
“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别说话转过身，看着魏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魏衍从未见过的凝重，“你身上有某种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那个东西，值得那个存在不惜撕开两界屏障也要把你弄进鬼界。”
魏衍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有那种能同时承受阴阳二气的特殊体质。那个体质，也许就是那个存在想要的东西。
但一个体质而已，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
“城主。”魏衍说，“我想知道真相。”
别说话看了他很久。
“真相很危险。”别说话说，“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我不在乎。”魏衍说，“我已经在鬼界了，我已经回不去了。最坏的结果还能坏到什么地步？魂飞魄散？我已经四十五岁了，我的人生已经够坏了，不怕更坏。”
别说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那面黑镜。
“我需要更多时间。”他说，“那道撕裂屏障的力量，来源不明，我需要追踪它的轨迹。这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几年。在那之前，你继续修炼。你的修为越高，你活下来的几率就越大。”
魏衍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别说话说，“最近激进派在幽都周边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他们盯上了你，虽然不敢在幽都城内动手，但只要你出城，他们就会找机会。”
“我不出城。”魏衍说。
“你早晚要出城的。”别说话说，“修炼到一定阶段，你需要去荒野历练，需要猎杀凶魂来提升修为。幽都城内没有凶魂，你的修炼会卡住。”
魏衍沉默了。他知道别说话说的是对的。
“到时候再说。”别说话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魏衍走出黑殿，灰色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激进派盯上了他，第三方力量盯上了他，他的特殊体质把他变成了一个靶子。他只是一个四十五岁的普通人，在人界活得一败涂地，到了鬼界却成了香饽饽。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讽刺得让人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