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换算成魏衍熟悉的时间，是早上五点。
他在人界的时候从来没有在这个点起过床。上班的日子七点起床，匆匆洗漱，赶地铁，到公司门口买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卡着点打卡。周末更不用说，能睡到十点。但今天，天还没亮——不，这里根本没有天亮的概念——老鬼就来敲门了。
“卯时了。”老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而坚定。
魏衍从床上弹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跟着老鬼出了门。清晨——如果鬼界的“清晨”能叫清晨的话——的幽都格外安静，街上几乎没有飘行的鬼魂，只有灰色的光线均匀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黑殿的门已经开了。魏衍走进去的时候，别说话正站在高台下方，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今天他穿的依然是素黑的长衫，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来了。”别说话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魏衍的耳朵里。
“来了。”魏衍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别说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在他的掌心里，漂浮着一团灰色的雾气，那雾气在他掌中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这是阴气。”别说话说，“鬼界最基础的能量形态。你看它的颜色，灰中带青，凝而不散。活人修炼的第一步，就是要感知到阴气的存在。”
魏衍盯着那团雾气，努力去“感知”它。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那就是一团雾，灰灰的，在他眼前飘着。
“用你的身体去感受，不是用眼睛看。”别说话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闭上眼睛。”
魏衍闭上了眼睛。
“呼吸。慢一点，深一点。”
魏衍照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灰色的空气进入他的肺部，凉丝丝的。他又缓缓吐出来，气息在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意。
“你的身体里有阳气，那是你作为活人的根本。阳气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骨髓里，在你的每一次心跳里。现在，试着去感受你的心跳。”
魏衍把注意力集中到胸口。咚、咚、咚，心跳平稳而有力，像一面鼓在敲。
“感受完了吗？”别说话问。
“感受完了。”
“现在，感受你心跳之外的另一种东西。”别说话说，“在你的皮肤表面，在你的毛孔之间，有一种凉丝丝的东西在流动。那不是空气，那是阴气。鬼界的阴气无处不在，它们在你的皮肤上流淌，试图进入你的身体，但被你的阳气挡在外面。你要做的，是打开一扇门，让一小部分阴气进来，又不让它们冲垮你的阳气。”
魏衍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受皮肤表面那种“凉丝丝的东西”。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慢慢地，在心跳之外，他确实感觉到了另一种存在。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凉意，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羽毛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过，若有若无，稍纵即逝。
“我……我感觉到了。”魏衍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要兴奋，保持平静。”别说话说，“现在，试着让你的毛孔张开，让那些阴气进来一点点。不要多，一点点就好。”
魏衍试着去“命令”自己的毛孔张开。这听起来很荒谬，毛孔又不是肌肉，怎么能主动控制？但他确实感觉到了——当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皮肤表面的那层凉意变得更加明显了，然后，一丝极细极细的凉气从他的手臂上钻了进去。
那一瞬间，魏衍感觉自己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了，又像被冰水浸泡了，但很快，那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舒适——凉丝丝的，从手臂蔓延到肩膀，然后到胸口，最后遍布全身。
“很好。”别说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魏衍从未听过的赞许，“你做到了。这一步，普通的鬼修需要三到七天才能完成，你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魏衍睁开眼睛，看见别说话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这说明你的身体对阴气的亲和力很高。”别说话说，“比我想象的还要高。你的体质确实和我是同一类，甚至可能更强。”
魏衍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某件事情上“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普通人好。
“不要高兴得太早。”别说话泼冷水的话如期而至，“感知阴气只是最基础的一步，连入门都算不上。下一步，你要学会引导阴气在体内运转，用它们来滋养你的魂魄，让魂魄从肉身中‘显现’出来。这个过程叫凝魂。”
“凝魂需要多久？”魏衍问。
别说话看了他一眼：“看天赋。普通鬼修三到五年，天赋好的三到五个月。你的话……也许更快，但不会快太多。凝魂不是感知阴气，感知是打开门，凝魂是走进去。走进去的路很长，而且路上有坑。”
魏衍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别说话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让魏衍盘腿坐在黑殿的地面上，自己则坐在他对面，两人相隔三步远。
“闭上眼。”别说话说，“先感知阴气，让它们进入你的身体，不要抗拒，也不要主动吸收，让它们自然地流进来。”
魏衍闭上眼睛，重复刚才的过程。这一次，他更快地感觉到了皮肤表面的凉意，那些凉丝丝的东西像无数条看不见的小溪，在他的皮肤上流淌。他放松身体，让那些“小溪”从毛孔中渗入。
凉意从四肢百骸涌进来，汇聚在胸口，然后沿着脊椎往下走，经过腹部，经过腰部，一直走到尾椎骨，然后折返，往上走到头顶，再往下回到胸口。一圈，两圈，三圈。
“现在，你的体内已经有了阴气的循环。”别说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在耳朵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接下来，我要你想象自己的魂魄。不要想得太复杂，魂魄就是你最核心的那个‘我’，不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记忆，不是你的情绪，就是那个最纯粹的、最本质的‘我’。”
魏衍努力去想象那个“最纯粹的我”。他想起自己四十五年的人生，想起那些琐碎的、平庸的、毫无意义的日子，想起那些让他开心过、难过过、愤怒过、绝望过的事情。那些都是“他”，但又不是最本质的“他”。剥开那些记忆，剥开那些情绪，剥开那些身份——儿子、丈夫、父亲、员工——里面还有什么？
里面还有一个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确实存在。一个安静的、沉默的、从不出声但始终在的东西。它在看着这一切，看着魏衍的整个人生，像一个旁观者，不评判，不干涉，只是看着。
“我找到了。”魏衍在心里说。
“很好。”别说话的声音依然平静，“现在，用你体内的阴气去包裹那个‘我’。不是攻击它，不是改变它，只是包裹住它，让它感觉到阴气的存在。”
魏衍引导着体内的阴气，那些凉丝丝的能量在他的意念下缓缓移动，从胸口涌出，向那个“最本质的自我”靠拢。起初，那个“自我”对阴气是排斥的，像两个同极的磁铁，相互推开。但魏衍没有放弃，他让阴气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地、温柔地靠近。
一圈，两圈，三圈。
阴气像一层薄雾，缓缓地、一层一层地裹住了那个“自我”。
然后，魏衍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的身体在变轻。
不是真的变轻，是那种“身体不重要了”的感觉。他的四肢、躯干、头部，所有的物理存在都在退后，而那个被阴气包裹的“自我”在向前，从身体的深处浮上来，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
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另一种方式。他看见自己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看见别说话坐在对面，素黑的长衫，雪白的脸，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着他。他看见黑殿的穹顶，黑色的玉石，隐隐发光的符文。
他看见了自己——不是肉身，是魂魄。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大致是人形，但很淡很淡，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勉强能看出轮廓。它漂浮在肉身上方几寸的位置，和肉身之间有一根细细的灰色线条连接着，像风筝的线。
“你做到了。”别说话的声音响起，这回是真的从嘴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魏衍从未听过的情绪，“凝魂。你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魏衍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魂魄状态说不了话。他能感知，能思考，但不能用声音表达。他试着让魂魄回到肉身，那根灰色的线一收，他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里，眼睛睁开了。
“我……我刚才是不是……”魏衍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的魂魄离体了。”别说话说，“虽然只有几寸，虽然只有几秒钟，但你做到了。凝魂这一步，你完成了。”
魏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才还在他的“视线”里——不是视线，是魂魄的感知。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把自己的魂魄从肉身里“请”出来了。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魏衍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说。”别说话站了起来，“回去休息。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来。”
魏衍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别说话，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别说话为他做的事情。
“城主。”魏衍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别说话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从不期待。”别说话的声音淡淡的，“所以也不会失望。”
魏衍走出黑殿的时候，老鬼又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灰色的烟杆，烟雾在空中凝而不散。
“怎么样？”老鬼问。
魏衍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着老鬼，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我凝魂了。”魏衍说。
老鬼的烟杆从嘴里掉了下去，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老鬼的声音都变了调，“凝魂？你今天就凝魂了？”
“嗯。”
老鬼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知道普通的鬼修凝魂要多久吗？”老鬼问。
“城主说三到五年。”
“那是保守估计。”老鬼说，“大部分鬼修要十年以上才能完成凝魂。十年。你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魏衍愣了一下。他以为别说话说的“三到五年”是普通标准，没想到那是天赋好的标准，而“十年以上”才是普通人的真相。
“你的体质……”老鬼摇了摇头，“老鬼我活了五百年，没见过这种事。你是个怪物。”
魏衍不知道“怪物”这个词是褒义还是贬义，但老鬼的语气里满是惊叹，那就当褒义吧。
回到幽冥别院，魏衍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凝魂的时候，魂魄从肉身中浮出来，他“看见”了自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是另一个自己。
他忽然想起女儿。她今年九岁了，再过几年就是大姑娘了。她会不会在某一天想起她的爸爸？想起那个平庸的、没出息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爸爸？她会不会恨他？恨他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家，恨他没有给她更好的生活？
魏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想这些。想这些会让他分心，会让他动摇，会让他回到那个在人界活得一败涂地的自己。他不想回去了。不是不想回人界，是不想回那个“自己”。
他要在鬼界重新开始。
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