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鬼准时出现在幽冥别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依然是灵息糊和阴露。
“吃完就走。”老鬼说,“城主今早有时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魏衍三口两口吃完早饭,跟着老鬼出了门。他们穿过幽都的主干道,经过古籍阁,经过灵息铺,经过魂晶坊,一直走到城北。城北的建筑比城南和城东都要高大,也更古老,墙壁上的纹路更深,空气中的阴气更浓。
在城北最深处,有一座黑色的宫殿,没有名字,没有匾额,只有两扇巨大的黑色门扇,门扇上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隐隐发光,像有生命一样在缓慢流动。
“城主的居所。”老鬼说,“幽都的鬼魂叫它‘黑殿’,但没有人敢靠近。你是这几百年来第一个被允许进入的人。”
魏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厅堂,空旷得让人心慌。地面是黑色的玉石,光滑如镜,能映出人的倒影。厅堂的尽头,有一个黑色的高台,高台上有一张黑色的椅子,别说话坐在椅子上,一身素黑,面色如雪,像一尊雕塑。
“来了。”别说话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城主。”魏衍走到高台前,抬起头看着别说话。他注意到,今天别说话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一种类似于“等待”的东西——他在等魏衍开口。
“我想修炼。”魏衍说。
别说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魏衍一会儿,那种目光魏衍已经习惯了——像一把手术刀,剖开表皮,往里面看。
“为什么?”别说话问。
“因为我要活下去。”魏衍说,“因为我不想被激进派当成工具。因为我……”
他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因为我在人界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我读书是为了父母的期望,工作是为了养家糊口,结婚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纪,离婚是因为我活该。我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任何事情,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争取过。这是第一次。我想修炼,不是因为你让我修,不是因为老鬼让我修,是我自己想修。我想看看,一个四十五岁的普通人,到底能走多远。”
话音落下,厅堂里一片寂静。
别说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魏衍注意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的‘远’,是多远?”别说话问。
“不知道。”魏衍说,“但我想走到走不动为止。”
别说话站了起来。他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魏衍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魏衍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
“你知道鬼界的修炼意味着什么吗?”别说话问。
“变强。”魏衍说。
“不。”别说话摇头,“是变成鬼。”
魏衍愣了一下。
“鬼修的第一步,是凝魂聚魄。”别说话说,“把自己的魂魄凝聚成可感知、可操控的存在。这一步对纯魂体来说很简单,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魂魄。但你是活人,你有肉身,你的魂魄被肉身包裹着,要把它‘请’出来,需要承受的痛苦,是你想象不到的。”
“我能承受。”魏衍说。
“你承受不了。”别说话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人界的疼痛,最高级别是分娩,是断骨,是烧伤。但凝魂聚魄的痛苦,比这些都高出一个量级。那是一种魂魄被撕裂又重组的痛,痛到你的身体会自动昏厥,但你的魂魄会保持清醒,继续承受。”
魏衍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缩。
“还有。”别说话继续说,“你是活人,你的肉身需要阳气。但鬼界的修炼需要阴气。你必须在体内同时维持阳气和阴气的平衡,任何一种过剩或不足,都会导致你的身体崩溃。轻则瘫痪,重则魂飞魄散。”
“你能做到。”魏衍说,“我也能做到。”
别说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能做到?”
“老鬼告诉我的。”魏衍说,“你的体质和我相似,能同时承受阴阳二气。你能在鬼界修炼到玄阴境,我至少也能起步。”
别说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意味深长。
“老鬼这张嘴,迟早要惹祸。”他说。
“城主。”魏衍说,“我知道我不是天才,我知道我很普通,我知道我四十五岁了,在这个年纪开始修炼像个笑话。但我不在乎了。我在人界已经活成了一个笑话,不在乎在鬼界再当一次笑话。”
别说话转过身,背对着魏衍,看着厅堂深处那面黑色的墙壁。
“修炼不是靠决心就能成功的。”他说,“决心只是门票,进去之后,你才会知道里面是什么。”
“给我门票。”魏衍说。
别说话沉默了很久。魏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单薄而清冷,像一座孤峰,立在云海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
“明天开始。”别说话终于开口了,“每天早上,来黑殿。我会教你凝魂聚魄的基础。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魏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魏衍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条路,没有回头路。”别说话说,“一旦开始修炼,你的身体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变化。你不再是纯粹的人,也不是纯粹的鬼,你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你回不去人界了,就算回去了,也不再是原来的你。”
魏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回不去人界了。不再是原来的你。
他想起了女儿,想起了林婉,想起了那套月租四千三的房子,想起了办公桌上那个用了十年的水杯。那些东西,那些他曾经觉得乏味、平庸、毫无意义的东西,此刻忽然变得珍贵起来,珍贵到他舍不得放手。
但他更舍不得放手的,是这唯一一次为自己活的机会。
“我接受。”魏衍说。
别说话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卯时,黑殿。”他说,“迟到一炷香,就不用来了。”
魏衍转身走出黑殿,阳光——不,灰色的光线下,老鬼正蹲在门口抽烟——不,鬼界的烟是一种灰色的雾气,从老鬼的嘴里吐出来,在空中凝而不散。
“怎么样?”老鬼问。
“明天开始。”魏衍说。
老鬼笑了,那张皱巴巴的脸笑得像一朵菊花。
“好啊。”老鬼说,“好啊。老鬼我活了五百年,终于看到活人在鬼界修炼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整个鬼界都得炸锅。”
“别传。”魏衍说。
“不传不传。”老鬼站起来,拄着拐杖,“老鬼我的嘴严着呢。走吧,回去准备准备。修炼之前,要先调理身体。你现在的身体太虚了,连最基础的阴气都扛不住。”
魏衍跟着老鬼往回走,心情很复杂。他既兴奋又害怕,既期待又忐忑。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站在一个真正的起点上。
晚上——如果鬼界的“晚上”能叫晚上的话——魏衍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灰色的天花板,想着明天的事情,想着别说话说的话,想着女儿的脸。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早就没电了,但屏幕还能亮一下。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壁纸是女儿六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那是他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的照片。
“爸爸不是不爱你。”他在心里说,“爸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爸爸连自己都爱不好,怎么能爱别人?”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开始修炼了。他要变成一个介于人和鬼之间的存在。他要走上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
不是因为生活逼他,不是因为命运逼他,是他自己选择走的。
四十五年来,第一次。
灰色的光线下,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很快渗了下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那一滴眼泪里,有他四十五年的人生,有他的平庸,他的失败,他的不甘,他的绝望,和他刚刚萌芽的那一点点希望。
明天,一切都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