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的时间，魏星宇没有浪费。
每一天，他都在方教授的安排下进行“感应训练”。不是南极那种粗放的、靠直觉的感应，而是系统的、有目的的定向训练。周远航给他提供了大量的月球背面影像数据，方教授把数据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让魏星宇一张一张地“感应”。
“告诉我，这张照片里有什么？”方教授会指着一张照片问。
魏星宇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暗粒子在他的身体里涌动，从他的眉心发射出去，穿过虚空，抵达月球背面。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描述。
“这个陨石坑的底部有水冰。含量不高，但确实有。”
“这条山脊的东侧有一个洞穴。不深，大约二十米。”
“这片平原的地下五米处有一层玄武岩，厚度大约十米。”
每一次描述，周远航都会用卫星数据去验证。验证的结果是——魏星宇的正确率超过了百分之八十。
“不可思议。”周远航摇着头说，“这不可能用科学解释。”
“也许只是现有的科学解释不了。”方教授说。
到了第十天，魏星宇的能力已经强大到可以直接“透视”薛定谔盆地的金属装置了。
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近乎实时的三维影像。装置的结构在他的脑海里展开——外层的金属壳体，内部的暗粒子通道，中心处的能量核心。能量核心是空的——盒子已经不在了，但盒子的“痕迹”还在，像是一个被拔掉了牙齿的牙槽，留下一个空洞。
那个空洞的形状，和他脑海里的某个东西完美吻合。
南极冰墙里的暗粒子能量——那些流进他身体里的蓝光——它们就是盒子的“内容”。盒子是容器，暗粒子能量是内容物。他吸收了南极的暗粒子能量，所以他本身就成了“盒子”的一部分。
要激活月球背面的装置，他需要把那些暗粒子能量“注入”装置的能量核心。
怎么做？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答案会在靠近装置的时候自然浮现。
就像南极的冰墙一样——当他的手触碰到冰墙表面的那一刻，他知道该怎么做。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本能的反应。就像呼吸，就像心跳。
到了第十四天，周远航带来了新的数据。
“卫星在昨天飞越了薛定谔盆地，”他说，调出一组新的影像，“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薛定谔盆地中心平原的金属装置——和之前的数据相比，发生了一个细微的变化。
装置表面的月尘，少了一些。
不是风蚀——月球上没有风。也不是微陨石撞击——撞击不会只清除特定区域的月尘。那些月尘是……被吸走了。被装置本身吸走了。
“它在苏醒。”方教授说，声音有些紧张，“能量波动在增强。”
“能检测到辐射吗？”魏星宇问。
周远航摇了摇头：“没有异常辐射。没有热量，没有电磁信号。唯一的变化是月尘的位移。它不是用我们熟悉的方式在运作。”
“暗粒子。”魏星宇说，“它在用暗粒子运作。我们的仪器探测不到暗粒子。”
方教授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魏星宇问。
“出发？”周远航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需要亲自去吗？”
“我改主意了。”魏星宇说，“数据不够。我需要靠近它。就像南极的冰墙一样——只有在现场，我才能真正地‘连接’它。”
周远航看了看方教授。
方教授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他终于说，“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现在有一些商业航天公司提供月球运输服务。小型着陆器，可以携带几十公斤的有效载荷。费用……很高，但不是完全负担不起。”
“你的意思是，把魏星宇送上月球？”周远航瞪大了眼睛，“你在开玩笑吧？那需要多少年？多少亿？”
“不是把魏星宇本人送上去。”方教授说，“是把他的‘感应’送上去。”
魏星宇和周远航都看着他。
方教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我们的问题是——魏星宇的眉心感应需要靠近装置才能发挥作用。但人不能去月球背面。那怎么办？”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地球，月球，和一个连接两者的箭头。
“解决方案是——暗粒子中继。”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魏星宇的眉心感应本质上是暗粒子的发射和接收。暗粒子不受光速的限制，理论上可以瞬间覆盖整个太阳系。但魏星宇的‘信号强度’有限，距离越远，感应越弱。南极的冰墙就在地球上，所以没问题。但月球背面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以他目前的能力，可能无法建立稳定的连接。”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中继站’。”周远航明白了，“在月球轨道上放一个设备，接收魏星宇的暗粒子信号，放大之后转发给月球背面的装置。”
“对。”方教授说，“反过来也一样——装置的信号通过中继站放大之后，转发给魏星宇。”
魏星宇看着白板上的示意图，眉心温暖地跳动着。
“这个中继站，”他说，“需要我亲自去放吗？”
周远航摇了摇头：“不需要。我们有现成的——我公司的一颗月球轨道卫星，就在薛定谔盆地上空。我可以给它加一个载荷——暗粒子信号收发器。技术上可行，时间上……大约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魏星宇重复了一遍。
“最短了。”周远航说，“研发、制造、测试、发射、轨道调整——三个月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
魏星宇看了看方教授。
方教授点了点头：“三个月。在此期间，你可以继续训练你的感应能力。到那个时候，你的信号强度应该足以覆盖地月距离。”
三个月。
魏星宇深吸了一口气。
他等了五十年，再等三个月不算什么。
“好。”他说，“我等。”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魏星宇一生中最专注的三个月。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打坐两个小时，训练眉心感应。上午阅读方教授提供的资料——天文学、物理学、神经科学，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每一个术语都陌生得像外语。但他一页一页地啃，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像年轻时在废品站淘科幻画报一样，贪婪地吸收着每一页的知识。
下午是感应训练。方教授会给他设置各种“目标”——有时是月球表面的某个特征地貌，有时是火星轨道上的某颗卫星，有时是木星的一颗冰月。魏星宇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用眉心感应去“触碰”那些目标。
一开始，效果很差。月球的目标勉强能感知到，火星的就不行了——距离太远，信号衰减得太厉害。木星的冰月更是遥不可及，他的感应像一根太短的绳子，怎么也够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但他没有放弃。
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不是突飞猛进的，而是缓慢的、像树木生长一样的进步。暗粒子在他的身体里变得越来越“听话”，不再是难以控制的洪水，而是可以被引导的河流。他的眉心感应也从模糊的“感觉”变成了清晰的“视觉”——他能“看到”目标的形状、大小、材质，甚至能“感知”到目标的温度和质量。
到了第二个月，他能“看到”火星了。不是模糊的光斑，而是清晰的地貌——奥林帕斯山的巨大火山口，水手号峡谷的深邃裂缝，北极冰盖的白色极冠。
到了第三个月，他能“看到”木星了。巨大的气态行星，表面的大红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的能力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方教授说，这是因为南极冰墙里的暗粒子能量在不断地“改造”他的大脑——不是物理层面的改造，而是意识层面的。他的意识正在从“人类”的模式切换到“观察者”的模式。
“观察者没有身体，没有感官，”方教授解释道，“它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就是通过暗粒子。暗粒子在哪里，它们就在哪里。暗粒子能感知到什么，它们就能感知到什么。”
“所以，我正在变成观察者？”魏星宇问。
方教授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变成，”他说，“是‘连接’。你在和观察者的意识网络建立连接。你还是你，但你同时也能感知到观察者能感知到的东西。”
魏星宇想了想。
“就像互联网？”他说，“我还是我，但我可以访问网上的信息？”
“差不多。”方教授笑了，“只不过这个‘互联网’是全宇宙的，而且是实时的。”
魏星宇沉默了一会儿。
“方教授，”他说，“你父亲——他是不是也经历了这个过程？在南极冰墙里吸收了暗粒子能量之后，他的能力是不是也在增长？”
方教授的笑容消失了。
“很可能。”他说，“他的笔记里提到过，在失踪前的最后几周，他的眉心感应变得越来越强。他能‘看到’月球背面的装置，能‘感知’到火星的方向。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也许方远舟的能力增长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无法控制。快到他的意识被暗粒子网络吞噬，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魏星宇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风险。每一次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让自己的意识顺着暗粒子的河流漂向远方，他都知道——他可能漂不回来。也许有一天，他的意识会越漂越远，远到他找不到回来的路。然后他就会像方远舟一样，“消失”。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没有退路。
三个月后的第一天，周远航带来了好消息。
“卫星载荷已经安装完毕，测试通过。”他说，脸上带着疲惫但兴奋的笑容，“明天，我们可以进行第一次连接测试。”
魏星宇的心跳加速了。
“怎么做？”他问。
“很简单。”周远航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界面，“卫星会在明天北京时间凌晨两点飞越薛定谔盆地。届时，我会发送指令，激活暗粒子信号收发器。你需要做的，就是集中精神，尝试和它建立连接。”
“就像你平时训练的那样。”方教授补充道。
魏星宇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方教授家的书房里，面对着墙上那张薛定谔盆地的大幅照片，闭上了眼睛。
暗粒子在他的身体里涌动，温暖而有力。他引导着它们，像引导一条河流，从眉心涌出，穿过大气层，穿过近地轨道，穿过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
他“看到”了那颗卫星。
小小的，银白色的，在月球轨道上安静地飞行。它的表面覆盖着金色的隔热层，一侧是太阳能电池板，另一侧是各种传感器和天线。在它的底部，有一个新安装的设备——方方正正的，银灰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那是暗粒子信号收发器。
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个设备。
没有反应。
太远了。他的信号强度不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眉心。暗粒子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的意识被这股力量推着，越过了月球轨道，越过了卫星，直接朝着月球背面飞去——
薛定谔盆地。中心平原。金属装置。
他“看到”了它。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装置表面的月尘在剧烈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能量核心的空洞在发光——微弱的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频率越来越快。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方远舟的声音，而是装置本身的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一台沉睡了亿万年的发动机，终于被重新启动。
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整个装置开始震动。月尘从表面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壳体。壳体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三角形、圆形、螺旋线。入口。能量。连接。
能量核心的空洞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蓝光，光柱直冲云霄，穿透了月球稀薄的大气层，射向太空。
魏星宇的意识被这道光柱击中，瞬间——
他“看到”了火星。
不是从太空中看到的火星，而是从火星的内部。水手号峡谷的地底深处，那个巨大的洞穴。墙壁上的符号在发光，蓝色的，像血管里流动的血液。洞穴的中央，那个像心脏一样的装置在剧烈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一波暗粒子，向四面八方扩散。
装置的核心位置，那个透明的晶体在发光。不是蓝色的，而是白色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光。
意识晶体。
它在召唤他。
魏星宇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方教授和周远航都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
“你成功了？”周远航问。
魏星宇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方教授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手在发抖，水洒了一半。
“我看到了火星。”他说，声音沙哑，“地底的洞穴。那个意识晶体。它在召唤我。”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下一步，”方教授说，“是火星。”
魏星宇点了点头。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背面，薛定谔盆地的金属装置已经苏醒。它的能量核心在发光，它的暗粒子信号在扩散，它的“声音”在宇宙中回荡。
等待着下一个被选中的人。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五千五百万公里外的火星上，在水手号峡谷的地底深处，意识晶体在脉动着，散发着白色的光。
它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