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刚刚开始，殿外的钟声还在空气中回荡，百官的山呼尚未落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撕裂了清晨的肃穆。那蹄声又急又密，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八百里加急，非军情即大灾，而这样的动静，分明是前者。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殿门外。
一个驿卒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尘土，甲胄歪斜，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他在丹陛下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份插着红色羽毛的急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北境急报！北狄大举南侵，连失三城！”
满殿哗然。
萧景琰站在文官队列之首，太子冠服下的身体骤然绷紧。他盯着那份急报，瞳孔微微收缩——北狄，连失三城。这才八月，北狄往年都是九月秋高马肥时才南下，今年竟提前了一个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准备得更充分，来势更凶猛。
总管太监匆匆走下丹陛，接过急报，一路小跑呈上御案。皇帝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北狄左贤王阿骨打，率骑兵八万，于七月二十九日突破雁门关，连克云中、定襄、雁门三城。守将周明战死，三城守军阵亡七千余人，百姓死伤无数，溃兵退至代州。”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每个人心上。七千条命，三座城，一夜之间，全没了。
殿中死寂。
萧景琰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周明——那是陆啸云父亲陆霆的老部下，他在北境时见过，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将，在边关守了三十年，最后死在战场上。七千守军，八万骑兵，兵力悬殊，根本守不住。可他们没有退，因为身后是百姓，是城池，是大周的国土。
“陛下！”兵部尚书赵赫出列跪倒，面色凝重，“北狄此次南侵，来势凶猛，八万骑兵只是先头部队。若让其长驱直入，代州、忻州、太原皆危。臣请旨，速调援军！”
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援军？从哪里调？”
赵赫语塞。北境驻军原有八万，可这些年陆续被抽调南下平叛、剿匪，如今只剩不到五万。五万对八万，守城尚可，野战必败。西境秦烈的兵马要防西羌，动不得。东境赵乘风的兵马要防倭寇，也动不得。南境南宫泽川的兵马要防南蛮，同样动不得。四面边境，处处吃紧，哪一处的兵都不能轻易调动。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有办法。八万铁骑压境，五万守军困守孤城，朝廷无兵可调——这是大周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危局。
“儿臣请旨，北上抗敌。”
萧景琰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他从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御案前，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更多的却是担忧。“景琰，你是太子，储君。战场刀枪无眼，你若有个闪失——”
“父皇。”萧景琰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儿臣是太子，也是大周的臣子。国难当头，儿臣不能躲在京城。”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中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在父子二人身上，没有人敢出声。
“陛下，”陆啸云忽然出列跪倒，“臣愿随太子同去。臣自幼在北境长大，熟悉地形民情，愿为前锋。”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谢长渊也挣扎着出列，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可目光灼灼：“陛下，臣也去！”
皇帝看着他吊着的胳膊，眉头微皱：“你的伤……”
“不碍事！”谢长渊咧嘴一笑，“末将用右手也能砍人！”
殿中响起几声轻笑，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皇帝的目光扫过这三个年轻人——太子、陆啸云、谢长渊，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好。”他终于开口，“朕准了。景琰，朕给你三万兵马，从京营和附近州县抽调。陆啸云为前锋，谢长渊随行。秦烈从西境抽调一万骑兵，东进策应。”
萧景琰叩首：“儿臣遵旨！”
天还没亮，大军已在城外集结。三万兵马，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萧景琰一身银甲，骑在马上，晨风吹起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陆啸云策马立在他身侧，甲胄鲜明，长刀挂在腰间，目光锐利如鹰。谢长渊在队伍后面，正跟沈清辞告别。
“你真的不跟我们去？”谢长渊问。
沈清辞摇头。“殿下让我留在京城，盯着南宫家和赵家的案子。还有稳田令的推广章程，也要我盯着。”
谢长渊撇撇嘴：“那你在京城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理了理他歪斜的甲领。“小心。”他说。
谢长渊咧嘴一笑：“放心，我命大！”
他翻身上马，冲沈清辞挥了挥手，策马奔向队伍。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站了很久。
城外，百姓们自发来送行。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年轻人举着“凯旋”的旗子。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看着那些即将奔赴战场的儿子、丈夫、父亲，有人流泪，有人挥手，有人默默合十祈祷。
萧景琰策马走过人群，目光从那些朴素的、真诚的、带着泪光的脸上扫过。他忽然勒住马，转过身，对着那些百姓抱拳一礼。
“诸位，萧景琰此去，定不负朝廷所托，定不负百姓所望。北狄不退，誓不回京！”
人群里爆发出山呼般的回应。
“太子千岁！”
“殿下保重！”
“打了胜仗回来！”
萧景琰直起身，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陆啸云紧随其后。三万大军开拔，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身后，德胜门城楼上，皇帝站在最高处，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银甲白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皇兄，”萧明华站在他身侧，轻声道，“他会没事的。”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
八月初七，代州，前线。
萧景琰的大军日夜兼程，三天走了三百里，终于在第四天清晨赶到代州。代州城还在，可城外已经能看见北狄骑兵的影子了。那些骑兵在城外游荡，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头受伤的巨兽，等着它倒下。
陆啸云登上城楼，举着望远镜眺望远方。片刻后，他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
“殿下，北狄的主力在雁门关一带休整，派出的只是游骑，约三千人。可他们的斥候已经摸到了代州城下，说明主力很快会到。”
萧景琰站在他身边，望着城外那些游荡的骑兵，沉默了片刻。“我们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秦烈将军的一万骑兵，最快还要五天。从京城带来的三万步兵，需要休整，明日才能投入战斗。”陆啸云顿了顿，“殿下，五万对八万，兵力悬殊。若守城，能撑住；若野战，胜算不大。”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他。“那就守城。”
陆啸云一怔。“殿下，守城只能撑一时。北狄若围而不攻，断我们的粮道，代州就是一座死城。”
萧景琰的目光很平静。“所以不能让他们围城。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打一次反击，打疼他们，让他们不敢靠近。”
陆啸云明白了。殿下要的不是全胜，是时间。争取时间，等秦烈的援军；争取时间，让城里的百姓撤离；争取时间，让朝廷有更多调兵的余地。
“末将这就去安排。”他转身要走。
“啸云。”萧景琰叫住他。
陆啸云回头。
萧景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小心。”
陆啸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萧景琰心头一暖。
“殿下放心，末将还没活够。”
他转身大步离去。萧景琰站在城楼上，望着他的背影，望着城外那片苍茫的、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
北风呼啸，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握紧腰间的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北狄，来吧。这一战，我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