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长公主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门楣上那块“长公主府”的匾额照得金碧辉煌。今日是长公主萧明华的诞辰,她没有大办,只请了几个亲近的姐妹,在府中小酌几杯。说是小酌,排场却一点不小——庭院里摆了十几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丫鬟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萧明华坐在主位上,一袭绯色宫装,发髻高挽,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她今年二十有五,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间既有皇家的贵气,又有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她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当今皇帝的同母妹妹,在宫中地位尊崇,却从不仗势欺人。此刻她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席间那些谈笑风生的贵妇人,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一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出神。她叫苏月华,是苏家的嫡长女,今年刚满十八,生得清丽绝俗,眉目如画。她的父亲苏崇远是当朝大学士,文官之首,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家教极严,将她培养得才貌双全,性情温婉。苏家是京城六大贵族之一,文官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苏月华作为苏家的嫡长女,从小便被寄予厚望,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样样皆通。可她的性子却不像那些世家女子一般张扬,反而沉静如水,喜欢一个人看书、写字、弹琴,不爱凑热闹。
萧明华看着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女子,她见过几次,都是在宫中的宴会上。每次见面,苏月华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她不像别的世家女子那样喜欢出风头,也不像那些攀附权贵的人那样谄媚逢迎。她只是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看自己的书,喝自己的茶,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兰花,不为无人而不芳。
“月华。”萧明华放下酒杯,朝她招手。
苏月华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过来,盈盈一礼。“长公主殿下。”
“叫什么殿下,叫姐姐。”萧明华拉她在身边坐下,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酒,“今日是我的生辰,你陪我喝一杯。”
苏月华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脸微微红了。她不善饮酒,一杯就上脸,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三月里的桃花。萧明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如珠玉落盘。
“月华,你今年十六了吧?”
“是。”
“可有婚配?”
苏月华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轻轻摇了摇。苏家是文官之首,她的婚事牵动着半个朝堂。父亲说过,她的夫婿,必须是配得上苏家地位的人。可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苏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来苏家提亲的世家公子,她一个也看不上。不是嫌他们肤浅,就是嫌他们功利,没有一个能让她心动。
萧明华看着她,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想起一个人——太子萧景琰。景琰今年二十了,尚未大婚。皇帝催了好几次,他总说朝事繁忙,不急。可皇帝急,大臣们急,满京城的人都急。太子无妃,国本不稳。而苏月华——家世好,品貌好,性情好,和景琰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苏家是文官之首,若太子与苏家联姻,朝堂上的阻力会小很多。而苏月华这样的女子,配景琰,也不算委屈。
萧明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苏月华脸上流连。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将这个念头悄悄藏在了心里。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要听琴,有人拉着萧明华说话。苏月华趁人不注意,悄悄退到庭院里。夜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热度渐渐退去。她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清辉如水,洒在她月白色的衣裳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银白里。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母亲说,月华,你名字里的“月”,是明月的月;“华”,是芳华的华。明月芳华,愿你一生如明月般皎洁,如芳华般美好。可她知道,世家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她要嫁的人,不是她喜欢的,而是对家族有用的。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月华。”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转过身,萧明华站在月光下,绯色宫装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裙裾被夜风吹起,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姐姐。”
萧明华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抬头望着那轮明月。两个女子的身影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一个绯红似火,一个月白如霜,像一幅工笔细描的仕女图。
“你在想什么?”
苏月华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在想,月亮为什么这么圆。”
“因为今天是十五。”萧明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狡黠,“月华,你总是这样,心里有事,嘴上不说。”
苏月华低下头,没有接话。她确实有心事,可那心事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看不清。萧明华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苏月华的手很凉,指尖微颤,像受惊的蝶。
“月华,你信不信缘分?”
苏月华抬起头,看着萧明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笑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叹息,又像期许。
“信。”她轻声说。
萧明华笑了,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像三月的春风,将苏月华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捂热。
“那你就等着。缘分,会来的。”
苏月华看着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夜风拂过,桂花纷纷落下,落在她们的肩头、发间、衣襟上。两个人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下,看着那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的月亮。
缘分,真的会来吗?
景琰声望·初隆
太子萧景琰从黄河边回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把太子赈灾的事编成了段子,一天讲三遍,场场爆满。
“话说那黄河决了口,洪水滔天,百姓流离失所。太子殿下亲赴灾区,与民同甘共苦,日日夜夜守在堤坝上,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困了就在堤上打个盹儿。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肥头大耳,吃的都是民脂民膏。太子殿下查明真相,将那起子蛀虫一网打尽,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百姓们拍手称快!”
听众们听得入神,有人鼓掌,有人抹泪。一个老者捋着胡须,感叹道:“这才是咱们大周的太子啊!”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口:“可不是嘛!以前那些皇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太子殿下不一样,他跟百姓一起干活,一起吃粥,一起受罪。我表哥就在堤坝上干活,亲眼看见太子殿下搬石头,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一声不吭。”
“听说他还从树上救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都快饿死了,是他一口一口喂活的。”
“何止!他还把那些贪官的脑袋砍了,给百姓出气!归德知府周明德,贪污赈银三万两,饿死了三千多人,被太子殿下抓了,秋后问斩!”
“砍得好!那些贪官,一个个肥头大耳,吃的都是民脂民膏!”
议论声此起彼伏,茶馆里热闹得像菜市场。说书人越讲越兴奋,拍案而起:“诸位,太子殿下不仅救了灾民,还整顿了漕运、清查了盐政、推行了稳田令。江南的百姓,如今有田种、有粮吃、有房住,靠的就是太子殿下的稳田令!这叫什么?这叫仁政!这叫明君!”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青衫、戴着斗笠的人,正静静地听着。那是萧景琰。他不是来听书,是来听民间的真实声音。沈清辞曾对他说,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想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就去听听百姓怎么说。
陆啸云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眼睛四处乱转。殿下今天非要来茶馆,他拦不住,只好跟着。茶馆里人多眼杂,万一有刺客——他不敢往下想。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后背的刀伤刚结痂,左肩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殿下要来,他必须跟着。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本能。
萧景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苦涩回甘,他喝着却觉得比宫里的贡茶还香。他听着那些议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是欣慰。百姓说他好,不是因为他的功德,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有饭吃了、有衣穿了、有地种了。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往桌上丢了几文钱,走出茶馆。陆啸云跟上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之人,才稍稍放松了些。
“殿下,您听到了?”
萧景琰点点头。“听到了。”
“百姓都在夸您。”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是夸我,是夸朝廷。他们夸我,是因为朝廷做了好事。若朝廷做坏事,骂的也是我。”
陆啸云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殿下总是这样,把功劳归给朝廷,把责任揽给自己。永远不居功,永远不推诿,永远把苦往自己肚子里咽。从江南到汴梁,从山林到黄河,他见过的殿下,永远是把最后一口粮让给别人、把最重的担子挑在自己肩上的人。
“殿下,您以后会是个好皇帝。”
萧景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陆啸云的脸被灯笼的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有钦佩,有信任,还有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是心疼。他心疼殿下太累、太苦、太不会照顾自己。
“也许吧。”萧景琰说,声音很轻,“可那还早着呢。”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陆啸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暮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那道背影镀上一层暖暖的橘红色。瘦削,挺拔,像一棵长在风口上的树。可那棵树,也会累,也会疼,也需要有人替他挡挡风。
两人走过一条巷子时,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陆啸云手按刀柄,挡在萧景琰身前,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那人影却噗通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殿下!草民可算等到您了!”
萧景琰低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上扎着方巾,像个教书先生。他手里捧着一卷纸,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殿下,草民是城南私塾的先生,姓陈。草民替学生们写了一篇文章,赞颂殿下赈灾的功德,求殿下过目!”
萧景琰怔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卷纸,展开。文章写得很长,字迹工整,文采斐然。他看了几行,便合上了。文章里写他“亲临险境,与民同劳”,“惩贪除恶,百姓称快”,“仁德如天,泽被苍生”。每一个字都是好意,可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沉重。
“陈先生,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可我做的那些事,不值得你写。”
陈先生急了,膝行两步:“殿下!您救了几十万百姓,怎么不值得?草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您这样的皇子!”
萧景琰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真诚,满是泪光。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先生的肩膀。
“陈先生,救百姓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朝廷拨的银子,是各地调来的粮食,是那些在堤坝上拼命的官兵,是那些把自己的口粮分给邻居的百姓。我做的,只是我该做的。”
他站起身,将那卷纸还给陈先生。
“这篇文章,你留着。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再写。”
陈先生捧着那卷纸,愣在原地,老泪纵横。萧景琰已经走远了。他望着那道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忽然哽咽出声。
“太子殿下……是好人啊。”
陆啸云跟在萧景琰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殿下总是这样——做了天大的事,却说是自己该做的;救了那么多的人,却说是别人的功劳。永远不居功,永远不推诿,永远把苦往自己肚子里咽。
“殿下。”他忽然开口。
萧景琰头也不回:“嗯?”
“末将觉得,您以后会是个好皇帝。”
萧景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青衫猎猎作响。
“也许吧。”他说,“可那还早着呢。”
他继续往前走。陆啸云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翘起,眼里有光。夜色渐浓,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两条路,并在一起,通向同一个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