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一股久违的米香味弥漫在了这小小的山坳之中。流民中的一些孩子被香味吸引,围在了篝火旁,眼巴巴地看着瓦罐中翻滚的粟米粥,不住地咽着口水。祁蓉看着这些孩子,不禁鼻子一酸,已是泪眼婆娑。
她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泪,接过孩子手里有个缺口的破碗,盛了一碗粥后递了回去。
那孩子也顾不得烫,接过粥碗之后,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粥顺着嘴角流下,滴在了破烂的棉袄上,他却浑然不觉。小男孩喝完粥,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祁蓉,扬起糊着粥碴的小脸,嘴唇动了动,怯生生地说了两个字:“……还要。”
祁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给他盛了一碗。而刚才围在锅边的那群孩子早已人手一碗粟米粥,或是站在篝火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或是端着粥碗,小心翼翼地走向自己家长所在的帐篷和山洞。
楚健不忍心再看,别过头去,暗暗调整内息,才将心中那股汹涌的情绪压制下去。
荀若冰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将所有流民的情况基本摸排清楚:山坳之中共有流民四十二人,其中轻重病患不下二十人。有人发热咳喘,有人伤口溃烂,有人腹泻脱水,有人冻伤严重,还有几个老人和孩子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若再得不到及时的医治和食物,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荀若冰眉头微蹙,自己随身的药囊里虽备着一些常用的药材,但数量有限,对付三五个人或许还够,面对三四十个病患,简直是杯水车薪。
岳照星和林惊风在先前那几个“剪径”汉子的帮助下,将伤病流民安置好后,林惊风就和那几个汉子去帮祁蓉维持分粥的秩序,岳照星则走到荀若冰身侧:“冰儿,伤病流民都安置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荀若冰却没有直接回答岳照星的问题:“不行,我身上带的应急药材根本不够,我得通知师门,让她们前来支援。”
岳照星看了看天色:“此处离白草峪不远,你写好书信后,我去送。”荀若冰摇了摇头,同时从记录病情的本子上扯下一张纸,铺在一方大石之上:“不用,鸢儿一直在附近,我让它去送信,最多半日其华她们就能赶来。”
说着,荀若冰运笔如飞,将情况简略写了,封入一个竹筒之中。又取出竹笛吹响,三声长哨过后,一只褐色苍鹰落在山坳之中。周围的流民和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楚健见此情景,面上都显出了惊异之色。有几个孩童想上前抚摸,也都被父母拽了回去。
荀若冰把竹筒绑在鸢儿腿上之后,又摸了摸鸢儿的头,低语了几句。鸢儿似是能听懂人言,荀若冰说完话之后,一展双翅复又冲入云霄,向西北而去。
鸢儿走后,荀若冰却也没有闲着。她将身上所带的药品都拿了出来,先给情况最严重的几人做了处理。岳照星和林惊风则添柴烧水,分发干粮。
太阳西斜时,山坳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荀若冰站起身,望向山口。只见二十余人鱼贯而入,为首一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量高挑,腰悬药囊,步伐矫健,英气逼人。来人正是荀若冰的师妹——卓其华。而她身后跟着白草峪的男女弟子,大多身着相似的青色衣袍,每人身上都背着大大小小的药箱和包袱。
“其华!”荀若冰迎上前去。而卓其华也快步走到荀若冰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师姐安然无恙后,才松了口气,目光随即转向山坳中的流民:“情况如何?”
荀若冰一边将自己的记录递给卓其华,一边口述情况,并把自己按伤病所分的区域一一指明。
卓其华听后,按照手中荀若冰的记录有条不紊地对身后的白草峪弟子吩咐道:“按照路上的分组,散开诊治。山坳东面是情况最严重的伤患,阿翔,你带几个人跟大师姐去那里。凤儿,你最善治伤寒,山坳西面背风处是伤寒患者,你带几个人去那里……”
白草峪的弟子们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人数众多的伤患,纷纷领命而去。按照自己的分工,或是负责诊脉开方,或是负责煎药喂药,或是负责清理伤口,或是负责熬粥煮汤。原本死气沉沉的山坳里,忽然间有了生气。
荀若冰带着那个叫阿翔的白草峪弟子先回到那位发热的老妇人身边,从白草峪刚带来的药囊中取出几味药材,交给阿翔:“去煎一剂来,三碗水煎成一碗,快。”阿翔接过药,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卓其华则去看了那个腿上伤口溃烂的少年。她拆开荀若冰之前包扎的布条,仔细查看伤口,点了点头,轻声道:“幸亏师姐清创做得不错,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然后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一名弟子道:“续骨生肌膏和通脉散。”
那名弟子闻言,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色小瓷罐递给卓其华,自己则拿着一只红色瓷罐跑出了帐篷。卓其华接过青色瓷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散开来。她用竹片挑了些药膏,均匀地涂在少年的伤口上,再重新包扎好。少年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似乎疼痛减轻了不少。这时那名弟子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回来,用勺子一点点地将药喂给少年。
“万幸令郎没有伤到筋骨。”卓其华找来这少年的双亲:“青色瓷罐续骨生肌膏,外敷;红色瓷罐通脉散,内服。一个月后即可恢复,但仍需静养。”少年双亲接过药后,连连鞠躬致谢,卓其华将他们扶起之后,又赶去查看另一个伤患。
岳照星和林惊风则帮着白草峪的弟子们搬运药材、烧水煎药,忙得脚不沾地。祁蓉仍然守着那锅粥,不断地给流民们盛饭添水。楚健却依然站在一旁。但这一次,他的站姿与之前已经有些不同——不再是双臂抱胸、冷眼旁观的姿态,而是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前倾,像是在随时准备帮忙,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帮起,怕自己贸然插手反而添乱,所以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天色渐暗,山坳中点起了不少火把。白草峪弟子们已经对伤患们进行了初步的处理。发热的老妇人服了药后沉沉地睡去,额头上的热度已经退了一些。少年的伤口包扎妥当,人也清醒了不少,正靠坐在窑洞的墙壁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母亲端来的粥。几个孩子吃饱了肚子,不再哭闹,挤在一起睡着了,小脸上带着久违的安宁。
但卓其华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她站在山坳中央,环顾四周,把荀若冰叫到身边,低声说:“师姐,这些人的病情虽然暂时稳住了,但这里条件太差,不是长久之计。几个老人的身体底子太弱,光靠咱们带来的这些药,只能解一时之急,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不了。”
荀若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的意思是……”“带回白草峪。”卓其华果断地说,“峪中存粮还有不少,药材也充足,又有现成的屋舍。把这些人都带回去,慢慢调养,开春之后,他们的身体养好了,愿意留下的可以留在峪中,想另谋生路的可送他们离开。”
荀若冰眼睛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去:“白草峪距此虽不算远,但带着这么多人,又都是老弱病残,路上少说也要走一整天。况且……”她没有说下去,但卓其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北平一带战事正酣,燕王的军队与朝廷的南军在北直隶反复拉锯。雁门关作为军事重镇,周边的卫所加强了巡查和戒备,对所有往来人员盘查极严。二十多个白草峪弟子加上四十多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浩浩荡荡地在官道上行走,想不引人注意都难。万一被卫所的官兵拦住盘查,轻则扣留审问,重则当作逃犯或奸细处置。
荀若冰沉吟不语,她向来对师门看得极重,故而但凡涉及师门的事情,她都会慎之又慎。白草峪虽然与世无争,却也不能公然与卫所发生冲突。更何况目前白草峪还沾着“与故元勾结”的污水,这次叫师门相助已经是万般无奈之下地兵行险着,若因为转移流民被官府和卫所刁难,再被有心人利用,那白草峪可真就有口难辩了。
岳照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走到卓其华身边:“不如咱们分几批走,化整为零,每次七八人,间隔半日,这样目标小一些。”
荀若冰摇头:“分几批走固然隐蔽,但咱们人手有限,不可能每批都有人照应。况且这些流民中不少是病人,路上需要人照料,分开了反而不好办。”
林惊风想了想:“那就夜里走。天黑之后上路,借着夜色掩护,应该能避开巡逻的官兵。”
“夜里走更难。”卓其华摇头,“山路崎岖,又有这么多病人和孩子,夜里赶路太危险了。万一有人摔了,伤上加伤,反而得不偿失。”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却始终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不必分批,也不必走夜路。”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