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光照进来,落在殷寿的书案上。竹简和帛书镀了层淡金色的光,薄薄的,轻轻的,像随时会散。但毕竟来了。熬了一整夜,它总算来了。
殷寿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在案前坐了一宿,寝衣皱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倦容,眼下两团青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那盏烧了一夜的灯,油快干了,还固执地亮着。
他走到铜镜前,愣了下。
镜子里那人鬓边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头发?眼角也多了细纹。他才三十出头,看着像快四十了。这些年压在身上的东西太多,身体提前开始罢工。
忽然想起妲己昨晚说的话——“大王眉头这里,都拧出印子了。”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块肌肉硬邦邦的,像拧死的螺丝。试着放松,松不开。那块肉已经习惯了紧绷。
殷寿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放下了手。
殿外传来脚步声。轻,快,带着点特别的节奏。是妲己。
她端着个漆盘进来,上面一碗热粥,一碟腌菜,两块蒸糕。她眼圈也发青,显然没怎么睡。但神情还是温温软软的,像棵兰草。
“又是一夜没睡。”她把盘子放下,语气心疼,但没有责备。责备也没用,这人钻进去就出不来。
殷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开花,入口就化。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冰冷的身体总算有了点温度。
“你也一夜没睡好?”他问。
妲己摇摇头,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拢了拢他额前的头发。从袖子里掏出把小木梳,细细给他梳。动作很轻,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细碎碎的,像春天虫子咬叶子。
“臣妾担心大王。”她声音也轻,“半夜起来去书房外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没敢进来。”
殷寿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泛着青紫色。显然在外面站了不短时间。他皱皱眉,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下次别站外面了。”他说,“进来。”
妲己弯了弯嘴角,浅浅的,但像暖流淌进心里。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窗外光越来越亮。东边天际红了,像谁打翻了朱砂罐子,泼得到处都是。几只鸟在殿脊上啾啾叫,声音清脆短促,催着新的一天赶紧开始。
殷寿放下粥碗站起来。妲己也跟着起来,去取朝服。玄色上衣,朱红下裳,腰间束白玉嵌金丝的革带,胸前挂组玉佩,最后戴上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一晃一晃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妲己替他整理好每根丝绦,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点点头:“大王今日格外英武。”
殷寿被逗笑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子——一夜没睡,脸色发青,眼圈发黑,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但妲己这么说,他心里还是舒坦了点。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
朝会时间快到了。一屋子忧心忡忡的大臣等着他。各种建议——有的靠谱,有的离谱,有的简直荒唐。他得从中筛出真正可行的,得平衡各方利益,得在灾难面前稳住。
不容易。但他是商王,他得做到。
“走吧。”
妲己点点头,没跟出去。朝会是男人的事,她没资格参加,也不想去凑热闹。她只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殷寿的背影穿过回廊,穿过丹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大殿。
晨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像棵站在旷野上的老树,被风吹得歪斜,但没倒下。
妲己看着那道影子,鼻子有点发酸。她没哭,只是回身把书房里那盏烧了一夜的灯灭了,又把散在案上的竹简一卷卷整理好,码整齐。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但这次风里带着不一样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味的,有点腥甜。像远方有雨在酝酿,又像干涸太久的大地终于呼出口浊气。
妲己闭上眼深吸一口。
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没人知道。但她知道,那个穿玄衣朱裳、戴冕旒的男人,正在大殿上和臣子们商量怎么救这个快垮掉的王朝。他在尽力,拿全部心力和智慧在做他该做的事。
够了。
朝堂上,钟鼓声响起来。百官肃立。
殷寿坐在王座上,面前摆着那封写了一夜的诏令。他环顾四周——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九卿,诸侯使者,还有那些沉默站在角落里随时准备记录的史官。
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声音沉稳有力,在大殿里回荡,“天降大旱,连年不登,民不聊生,寡人忧之。诸卿有何良策?”
大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出来。
是箕子。
老臣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殿中央,深深一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龟甲裂纹一样纵横交错。但眼神清亮,像两盏不灭的灯。
“大王。”箕子的声音苍老但坚定,“臣有一策。”
殷寿往前倾了倾身子:“太傅请讲。”
箕子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个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以为,天灾之降,非天不仁,乃人不修也。上天以灾异警醒君王,君王当反躬自省,修德以应天。昔先王武丁祷于桑林,天乃大雨。今大王若能效法先王,减膳撤乐,避正殿,素服三日,亲自祷于南郊,则上天必感大王之诚,甘霖自降……”
殷寿听着,神情专注,没露出什么波澜。他知道箕子说的是一套老话。但他也知道,箕子的忠诚和智慧没得说。这个朝堂上,能像箕子这样毫无私心为国着想的人,不多了。
箕子说完,又有几个人站出来。有的说该增加祭祀规模,拿更多牺牲取悦上天。有的说该重新占卜,看看是不是先祖陵墓出了问题。还有的说该派使者去四方找传说中的“雨师”,请他来做法祈雨。
殷寿一一听完,没吭声。
最后站出来的是个武将——崇侯虎的使者,叫崇黑虎。年轻将领,虎背熊腰,声如洪钟,一开口震得梁柱嗡嗡响。
“大王!”崇黑虎抱拳,“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祭祀占卜。臣只知道一件事——天不下雨,地里长不出庄稼。长不出庄稼,百姓没饭吃。没饭吃,百姓就要造反。与其在这儿求神拜佛,不如干点实在的。臣请命,带人去南方开渠引水。臣听说南方的云梦泽水草丰茂,开条大渠把水引到北方来,还愁没水浇地?”
朝堂上一片哗然。
开渠引水?从云梦泽引到北方?几百里地,要穿过多少山川河流,要动用多少人力物力?这崇黑虎,果然是个粗人。
殷寿没笑。
他仔细看了看崇黑虎,又看了看那些嗤笑的文臣。心里忽然明白了——解决这场灾难的办法,也许既不在祭祀上,也不在占卜中,而在那些看似粗陋的行动里。求神不如求己,祈雨不如治水。这道理他一直懂,只是不敢说。
现在一个武将替他说了。
殷寿缓缓站起来。
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稳:“崇黑虎之言,虽有疏略,其心可嘉。开渠引水之事,着工部详加勘察,拟出方略,再行商议。”
然后他目光扫过殿中每个人,一字一句道:“至于今日之要务,寡人已有成算。诏令在此,诸卿共览。”
他从案上拿起那封帛书,展开。
晨光从大殿门口涌进来,落在帛书上,朱笔字鲜红鲜红的,像血写的。
大殿外,东边天际的朝霞渐渐褪了颜色,变成一片澄澈的浅蓝。没有云。一丝云都没有。
也许明天会有。也许后天。
也许在某一天,当天上终于落下第一滴雨的时候,这片干涸太久的土地,会重新活过来。
殷寿把帛书递给侍从,让他当众宣读。他重新坐回王座,微微闭眼。
侍从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大臣们低声议论交头接耳。风吹过大殿檐角的铜铃,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
那声响很好听。像某种古老又悠远的祝愿。
殷寿睁开眼,望向前方。大殿尽头是敞开的门扉,门外是天和地。天灰蒙蒙的,地枯黄黄的。但在他眼里,那灰和黄搅在一起,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壮阔的画卷。
那是他的山河。
他的。推不掉的山河。
殿外忽有人唱起歌来,声调苍凉:
“旱既太甚,涤涤山川。
周余黎民,靡有孑遗。”
殷寿听了一怔。那是很久以前的句子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念这首诗。那时不懂什么叫“涤涤山川”,什么叫“靡有孑遗”。现在他懂了。山川真的干了,百姓真的快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唱诗的是个老史官,闭着眼,摇头晃脑,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
殷寿没说话,转身回了殿。
他还有一堆事要办。
傍晚时分,殷寿回到书房。妲己正坐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衣。见他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
“累了吧?”她问。
殷寿点点头,坐到榻上,把冕旒摘下来搁在一边。玉珠哗啦响了一声。他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头顶。
妲己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揉。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不轻不重。殷寿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今天朝会上,”他闭着眼说,“有人建议我减膳撤乐,去南郊祷雨。”
“大王去吗?”
“去。”殷寿睁开眼,“但不是因为觉得有用。”
妲己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是因为百姓需要看见我在做点什么。”殷寿的声音有点涩,“他们得知道,上面那个人没闲着。哪怕做的事没用,也得做。”
妲己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按。
“大王今天说了开渠的事?”
“说了。”殷寿闭上眼,“工部的人当场算了一笔账。开那条渠,至少要二十万人,干三年。现在饭都吃不饱,哪来二十万人?哪来三年的粮食?”
他顿了顿:“崇黑虎是好心。但好心办不成事的事,多了。”
妲己没接话。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商量,他只是在说。说给自己听。
窗外的光越来越暗。一天的朝会散了,大臣们各回各家。明天还会再来,继续吵,继续争,继续提各种主意。殷寿想到这儿,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妲己的手还搭在他头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没睁开眼。
“今晚早点睡。”他说,“明天还有一天的仗要打。”
妲己嗯了一声。
夜深了。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殷寿躺在榻上,睁着眼。妲己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他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还好看,没有忧虑,没有担心,像个普通的年轻女人。
殷寿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白天那首诗:“旱既太甚,涤涤山川。周余黎民,靡有孑遗。”那时候周还是个西边的小国,现在已经是商的大诸侯了。可诗里写的那些事,几百年了,一点没变。
天还是旱。人还是死。上面坐着的那个人,还是愁得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外。
月亮很薄,像片快要化掉的冰。星星稀稀拉拉的,没几颗。明天大概又是个大晴天。没有云,没有雨,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干裂的大地。
殷寿闭上眼。
他试着想点别的。想小时候在御花园里捉蟋蟀,想第一次骑马时从马背上摔下来磕掉半颗牙,想父亲第一次夸他字写得好时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那些事都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现在他是商王。天下是他的。旱灾是他的。百姓的死活是他的。夜里睡不着觉,也是他的。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铜镜里看见的那几根白头发。三十出头就白了头。他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妲己在梦里动了动,手无意识地搭上他的胳膊。
殷寿没动。就那么躺着,听她的呼吸声,听窗外偶尔的风声,听远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天光欲曙,寸心未央。
旱既太甚,涤涤山川。
王事靡盬,忧心惔惔。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