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渐沉,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周志明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移交清单,额角还沾着点档案室的灰。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急着走,站那儿搓了下手:“苏主编,材料都补全了,按您说的格式,索引卡也重新编过。”
我点点头,翻开最上面那本。字迹工整,分类清晰,连退订原因都按“内容枯燥”“形式老旧”“传播效率低”归了类。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坐。”我说,“正好有事跟你通个气。”
他愣了下,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直,像还在机关开会。
我合上本子,开门见山:“今天叫你来,不是看材料的。是关于人。”
他抬眼。
“《城市之声》并入《晚风》,程序走完了,可人心没并。”我抽出桌角那份花名册,“这两队人马,一个是从老体制里出来的,一个是野路子闯出来的,习惯不同,节奏不同,但目标得一样——把这本杂志做活。”
他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敲了下膝盖。
“从下个月起,全员涨薪。”我抽出一张纸推过去,“基础工资统一上调18%,工龄补贴另算。编辑、发行、后勤,不分新旧岗位,全部覆盖。”
他猛地抬头。
“另外,设季度绩效奖。”我继续说,“发稿量、读者反馈、渠道拓展,三项打分,达标就拿提成。原《城市之声》编辑组三位同志,这三个月适应流程快,主动调整稿件风格,额外加发一个月奖金。”
他盯着那张方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靠向椅背,“怕新人被压,怕老人吃亏,怕我一碗水端不平。所以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不分‘你们’和‘我们’,只看谁做事,谁扛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半晌,轻轻说了句:“……没想到是你先伸的手。”
“我不是做好人。”我拿起钢笔转了圈,“我是做生意。人心散,事就办不成。你们肯改,我就敢给。”
他抬起头,眼神松动了些:“那……公告什么时候贴?”
“现在。”我说,“你去通知骨干,半小时后会议室集合。我亲自宣布。”
他起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周志明。”
他回头。
“你那份执行通知,贴出去了吗?”
“刚从印刷组拿回来,正准备去公告栏。”
“去吧。”我点头,“顺便告诉大伙儿——今天不放假,但下轮休批三天,想去哪去哪。”
他嘴角抽了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应了声“好”,走了出去。
我起身走到门边,没关严,留了条缝。
外间办公室原本安静,不多时传来低语,接着是脚步声来回跑动。有人喊:“真的假的?全岗都涨?”
另一个声音答:“我刚看了名单,连老刘头看门的都加钱!”
“那咱还能干下去了?”
笑声炸起来,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
我站在门缝后,看见原《城市之声》发行组那个年轻女工跳起来,一把抱住同事肩膀:“哎呀妈!我能给我妈寄钱了!”
周志明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捏着调薪通知,低头看着,手指慢慢摩挲着纸边。阳光斜照进来,落他半边肩头。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封小心折好,塞进中山装内袋。
我退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顿了顿,没写计划,也没列事项,只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外头喧闹声越来越大,有人提议:“苏主编!咱们今晚聚个餐吧!”
“对!必须庆祝!”
“请客啊苏主编!”
我推开房门,抬手往下压了压。
笑声渐渐停下,所有人都看向我。
“今天不聚餐。”我说。
众人一愣。
“但我批三天轮休。”我环视一圈,“想去哪玩去哪玩。不过下期《晚风》要加印两千份,谁想多拿提成,假期也别闲着。印刷厂二十四小时接单。”
静了一秒,有人叫:“苏主编太狠了!”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那我明天就去厂里盯排版!”
“我也去!多干多拿!”
我转身回屋,顺手把门虚掩。
夕阳穿过窗棂,落在桌上。那张写着“终审权归属:晚风团队”的纸静静躺着,边缘被风吹得起了一角。我没去按它。
外面还在闹,有人哼起了流行歌,断断续续的,跑调得很厉害。
我坐回椅子,把钢笔帽盖好,放进笔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