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墨迹微微洇开。我把它搁回笔架,目光从那张空白纸移向墙上的全市地图。
昨天下过雨,窗缝漏风,地图一角又翘了起来。这次我没再按图钉,而是走过去,一把将旧图扯了下来。
水泥墙上留下浅一圈深一圈的印子。我把新画的发行网络图铺上去,用图钉四角固定。红蓝铅笔划出的线条比原来密了三倍——《晚风》原有的零售点用实心圆标注,三条新支线向外延伸:一条指向市委大院及下属机关单位,一条贯穿六所中学与技校,第三条沿着国营厂矿分布,末端标着“统购谈判中”。
那张被撕碎的合作草案还躺在纸篓里。我拉开抽屉,取出工作手册,翻到空白页,在日程栏写下:“启动《城市之声》并入流程”。
上午九点整,办公室门被敲响。
周志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褂子的男同志,每人抱着一个牛皮纸箱。他今天没带大衣,中山装领口露出一截洗得发薄的白衬衫。
“苏主编。”他点头,声音平稳,“我们来交基础资料。”
我没起身,只指了下靠墙的空桌。他们把箱子放下,掀开盖子。一摞摞纸质档案堆得歪斜,最上面散落着几张复写纸传单,印着“本月重点:学习先进生产经验”之类的标题。
周志明递来一份手写名单,字迹工整:“编辑部七人,发行组三人,后勤两名。您看……”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直接翻到背面空白处。“缺三项。”我说,“近半年退订原因统计、各片区退货率明细、稿件采用标准记录。补全后再移交。”
他脸上掠过一丝僵色,但很快点头:“明白。明天能准备好。”
“不急。”我把名单放在桌上,“但我派助理参与清点。从今天起,所有录入用统一索引卡,格式照我们的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迟疑,也有认命。
“您定规矩。”他说完,转身对身后两人道:“回去整理,按苏主编要求补材料。”
他们离开后,我打开第一个箱子,随手抽出一份档案。是上季度某国企的订阅回执单,备注栏写着“内容过于沉闷,职工不愿传阅”。我把它单独挑出来,夹进硬壳本里——这是第十七封提到“不说人话”的读者反馈。
中午前,老赵送来新一期《晚风》的排版样张。我审完签了字,顺手从抽屉里取出最新刊,翻到内页。
下午三点,周志明独自回来,带来补全的三份材料。数据凌乱,但总算齐了。我让他把人员名单重新按岗位分类,加入考勤编号,并注明每人擅长领域。
“下周开始,你们的人轮流来听编前会。”我说,“不强制参会,但纪要必须签收。”
他低头记下。
临走时,他又停在门口:“原刊封面……能不能保留?老读者有感情。”
我起身,从书架取下最新一期《晚风》,翻开内页。“你们以前是‘印文字’,我们现在是‘做阅读’。”我指着标题层级,“字号差两磅,眼睛就累一分;段距少五毫米,信息就挤成一团。这不是审美,是效率。”
他没说话。
“可以留个栏目叫《城市之声》,位置放第四版,字号行距按我们标准来。”我顿了顿,“封底加一句——我们不说官话,只说人话。”
他沉默几秒,轻轻说了句:“好。”
我拿出刚拟好的《并入执行通知》,在落款处签下名字,推给他。
他接过,没看内容,只问:“什么时候贴出去?”
“现在。”我说。
他点点头,拿着文件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像一截慢慢熄灭的引线。
我坐回桌前,把新版发行网络图最后一条支线描粗。窗外天光尚亮,照在桌角那张空白纸上——它还在那儿,干干净净,像一张等待填写的答卷。
钢笔帽拧开,我蘸了墨,在纸边空白处画了个小框,写上“终审权归属:晚风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