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排版稿放进“待送印刷”筐里,旧饼干箱的边角有些翘起,漆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发黄的纸板。我用指甲刮了下毛边,没多看,转身走到桌前。
墙上那张全市地图还钉着,红笔圈出的网点一个不少。我没有添新点,也没画延伸线。昨天下过雨,窗缝漏风,地图一角微微卷起,我拿图钉重新按了下。
门被敲了两声。
我没抬头,以为是送校样的老赵。直到那人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干净的声响,我才抬眼。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呢大衣搭在臂弯,领口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站定在我办公桌前,没坐,也没放下大衣。
“苏主编?”他问,声音压着,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点头。
“我是《城市之声》的周志明。”他说,“原来主编,现在……算是运营负责人。”
我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他们刊停印一期的事,今早通讯员送来的零售汇总表里提了一句。发行量同比跌了七十三,订户退订率八成二。数据摆在那里,不用谁开口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材料,放在我桌上。一份是装订整齐的调研报告,封皮上印着“读者反馈与市场分析”;另一份是合作意向书,纸张挺括,格式规整,一看就是机关单位惯用的那一套。
“我们做了三个月的跟踪。”他说,语速平稳,但字与字之间有轻微的顿,“订阅用户里,三十五岁以下的只剩百分之九。报亭退货率超过六成。上个月,编辑部七个人提交了调岗申请。”
我没翻材料。
他顿了下,继续说:“我们想和《晚风》合作。渠道资源、部分采编人力,还有品牌使用权……都可以交由你们统筹。”
办公室很静。窗外有自行车铃声,一下,又一下,远得像隔了条街。
我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硬壳本子——读者来信合集。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角卷曲。我翻开,找到那封熟悉的信,念出来:“‘以前买你们的杂志是因为单位发,现在我只认《晚风》封底那句——我不图表扬,就图个说得出口。’”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他那份意向书旁边。
“你们不是输给我。”我说,“是输给不说人话。”
他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变了下,像是被人当面揭了疤。但他没反驳,也没生气,只是慢慢把大衣挂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我们办了十七年。”他声音低了些,“每年统配两万册,机关、厂矿、学校全覆盖。可现在……读者不认了。我们改过标题,加过图片,甚至请文艺兵写散文,可没人买账。”
我看着他。
“你们每期讲的都是真人真事。”他说,“修鞋匠供孩子读书,女工提涨补贴,菜贩记三天流水……这些事我们不是不知道,是我们不敢登,也不屑登。”
他苦笑了一下:“现在回头看,是我们错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们想跟着你说人话。”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这次静得更彻底,连窗外的车铃也停了。
我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写下三条:
一、所有内容终审权归《晚风》;
二、统一品牌形象,原刊可作为子栏目保留;
三、收益按实际贡献分成,不设保底。
写完,我把纸推过去。
“我可以收你们。”我说,“但不是收留,是纳入标准。”
他低头看那三条,反复读了两遍。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合作草案,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再撕,扔进了旁边的纸篓。
只留下一页空白纸,轻轻放在我桌角。
“您定规矩。”他说,“我们照做。”
我看着那张空白纸,没动。
他起身,重新披上大衣,手扶着门框停了停,“下周,我会带人来交接基础资料。如果……您允许的话。”
我点头。
他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门被关上。
我坐着没动,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纸上。
钢笔还在手里,笔帽没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