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上的人流还没断。我正低头给一位戴眼镜的女士登记团购信息,手里的订单本快写满了。她要订三十本,说是要送给厂里女工学习组。刚盖好印章,眼角余光瞥见几个穿干部装的人从主通道走来,领头那位五十岁上下,灰呢大衣扣得严实,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步子不急不缓。
他们路过几家展位都没停,只随意扫一眼。我收回视线,继续填单子。这时旁边摊主老张头突然提高嗓门:“哎哟,沈编辑!您今儿也来看展?稀客啊!”
那人脚步一顿,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他目光掠过老张头的农业手册摊,又扫了眼隔壁卖公文汇编的单位,最后落在我的展台上。
“这是什么?”他问。
老张头连忙接话:“《晚风》,小城出的民间刊物,这两天可火了。刚才还有人拍照呢。”
沈编辑没应声,径直走了过来。他站在三角陈列的杂志前,没伸手拿,只是低头看封面标题——《十个女人,十种活法》。字体是仿宋体加粗,排版留白得当,人物照片都是街拍抓取的真实瞬间,没有摆拍痕迹。
他眉头动了一下。
身后一个年轻干事模样的人凑近说:“这排版……比咱们省报副刊还讲究。”
这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只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订单本,轻轻放回木箱边沿。
沈编辑终于伸手,抽出一本翻开。他看得极细,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栏目名称上停顿——“普通人日记”“街角声音”“手艺人的账本”。翻到采访语言那部分时,他忽然轻笑一声:“‘我不图表扬,就图个说得出口’——这话有意思。”
他抬头:“你们主编是谁?”
“我就是。”我说。
他略一怔,上下打量我一眼。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了边,头发用一根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没擦粉也没抹油,只有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反着光。我没躲他的目光,站直了,等他下一句。
“能给我几本样刊吗?”他说,“我们编辑部想研究一下。”
“可以。”我弯腰从箱底抽出三本全新的,递过去,“最新一期,还有一本是上月增印版,另一本是试刊号。”
他接过,翻了翻内页纸张,又看了看骑马钉装订的针脚,点头:“印刷不算好,但内容干净。”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来。我接住,低头看——“沈明远,省报副刊编辑”。
“你这个刊物很有新意。”他语气平,但字句清晰,“不是抄报纸也不是喊口号,讲的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活法。如果愿意拓展发行渠道,我们可以谈谈专栏合作的可能性。”
我没接话。
他也不催,只补充一句:“别急着答复,回去想想。”说完转身就走,公文包夹在腋下,步子沉稳,背影很快混入人流。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纸面挺括,边角齐整。风吹过棚架,灯串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低头将名片仔细夹进随身笔记本的第一页,那里已经收着文化馆的备案回执、广播站的合作备忘录,还有一张市书店的进货确认单。
我环顾四周,队伍还没散,仍有读者在翻杂志。一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拿着本期封底反复看,嘴里念叨:“原来厂妹也能当封面人物。”
我走回摊位,把剩下的七十多本杂志重新码齐,封面朝外,三角陈列保持不变。电池有点弱了,灯串闪了两下,我没去拍它。阳光照在纸页上,泛起一层淡黄的光晕。
远处传来广播声,播报今日书展热销榜单,《都市风》《市民周刊》轮流上榜,《晚风》三个字依旧没提。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粉笔灰的手指,轻轻搓了搓,然后拎起水壶喝了一口。凉茶泡得浓,苦味压住了喉咙里的燥气。
省里……也不是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