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还在下,我抱着那本用文件袋裹好的《编辑学概论》推开家门时,天已经亮了。街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冷的土腥味。书展八点开馆,布展时间只有两个钟头。
自行车后座绑着木箱,里面是三百本最新印好的《晚风·市级特刊》,还有一捆灯串、几块硬纸板和一扎彩色粉笔。箱子沉,车轮碾过积水有些打滑,但我骑得稳。昨夜核对完六个代销点的反馈表,今早又赶在五点半前去印刷厂提了货,眼下脑子里没空想别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个角落摊位,变成全场最扎眼的地方。
市文化宫东广场搭起了连排棚架,参展单位陆续进场。我推车穿过通道,主办方工作人员拿着名单核对身份,在看到“苏晚”两个字时顿了一下:“你是……办《晚风》的那个?”
“是我。”我把调好亮度的手电筒递过去照证件,“展位在哪?”
他低头翻图,“C区17号,靠边,挨着卖旧书摊。”
我顺着指引走过去,心往下沉了半寸。位置确实偏,夹在两家主营公文汇编和农业手册的单位之间,地面还没铺防潮垫。隔壁老大爷正往桌上摆泛黄的《赤脚医生手册》,抬头瞅我一眼:“小姑娘,带伞没?这地儿下雨就返潮。”
我没答话,先把箱子卸下来,打开检查杂志是否受潮。确认无误后,立刻动手拆箱。陆承洲上周帮我跑通了文化备案,这才拿到正式参展资格,但展位分配显然没人上心。也正常——一个女工办的小刊物,能给个位置就不错了。
可我不需要“不错”,我要的是被看见。
我掏出粉笔,在硬纸板上写下“生活有光”四个大字,反扣在桌角当底座。接着把杂志按封面颜色分类:红、蓝、绿三组,每组五十本,错落叠成三角塔形。封面全部朝外,露出标题和人物特写照片。再用灯串绕桌一圈,插上电池,暖黄灯光一闪,整个摊位立刻有了生气。
有人开始驻足。
我撕下几张便签纸,快速写了几张小卡片:“翻三本,盖个章,换书签”“本期主打:十个女人,十种活法”“读者留言墙开放投稿”。一张张贴在显眼处。最后把那本《编辑学概论》摆在角落,不刻意展示,但只要识货的人就会懂——这不是野路子,是讲章法的。
七点五十五分,布展结束。
八点整,大门打开,人流涌入。
起初没人来买。经过的人多看两眼,嘀咕一句“这谁出的”,然后走开。直到一位穿碎花裙的年轻姑娘停下脚步,拿起一本翻了翻目录,又看了看内页排版,眼睛亮了一下。
“这本我能试读吗?”她问。
“随便翻。”我说,“读完还能盖章集票,换限量款手绘书签。”
她笑了,坐下来一页页看。不到十分钟,身边围了三四个人。我趁机开口:“这期讲的是普通人的选择。有个裁缝娘们离婚单过,开了间小店;有个女司机跑长途十年,方向盘比婚戒戴得久;还有个厂妹靠画插画养活全家——她们不是模范,也没惊天动地,就是不肯按别人写的剧本活。”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说:“听着像真事。”
“本来就是真事。”我把另一本递过去,“我们只采访真人,不编故事。”
那位碎花裙姑娘合上杂志,掏出钱:“我要这本。再加一本送我妈,她也该看看外面什么样了。”
第一笔成交。紧接着,第二本、第三本……
九点半,库存下去了三分之一。我悄悄松了口气,开始补货、整理展台。灯串有点接触不良,我拍了两下,又亮了。这时,几个穿干部装的中年男人踱步过来,站在摊位前打量。
“听说这是纺织厂女工弄的?”其中一人语气含疑,“排版倒是挺花哨。”
我没急着解释,只抽出一本样刊递过去:“您若愿意翻一页,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那人接过,随意翻开,目光停在一篇题为《我为什么不当贤惠媳妇》的文章上,眉头微动。片刻后,他点点头:“文字不油,版式也有章法。比那些抄报纸的强。”
这话没大声说,但旁边人听见了,纷纷探头。很快,又有两位戴眼镜的文化馆工作人员模样的人索要样刊,还有一位报社通讯员模样的青年掏出笔记本记下了刊名。
十一点,展位前排起小队。
十二点,第一批三百本售出二百一十册。
我让临时雇来的学生帮忙登记购刊赠品,自己守在主台前,一边收钱找零,一边回答提问。
“主编真是你一个人?”
“你们稿子从哪来?”
“下期什么时候出?”
我一一应答,不抢话也不怯场。有人拍照,闪光灯亮起时我只微微侧脸,继续跟顾客说话。镜头不是用来躲的,是拿来用的。
午后一点,人流未减。几位穿着体面的女士围在展台前挑选,说要团购送给姐妹圈。我拿出定制订单本,请她们留下地址和数量。这时,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读者拿着翻开的杂志问我:“你们这个‘城市心声’栏目,以后会做专题讨论会吗?”
“正在考虑。”我看着他,“您有兴趣参与?”
他笑了:“我已经让女儿来排队买下一期了。”
我点头,把他的建议记在随身本子上。阳光斜照进棚区,落在那一摞摞渐空的杂志堆上,纸页泛着微光。远处传来广播声,播报今日书展热门展位,《晚风》三个字虽未提及,但越来越多的人举着它走过通道,像举着一面无声的旗。
我站在这里,没笑也没喊,只是把手里的最新一期样刊轻轻翻开,递给下一位伸出手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