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丝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是落在脸上时带着一点凉意。我蹬着自行车拐过街角,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昨夜刘娟报的六片区域已初步点亮,今天第一件事是去三个新增代销点核对反馈表。包里装着记录本和几份备用样刊,我把车停在市汽车站外的遮雨棚下,准备步行穿过广场。
就在这时,一辆从城郊开来的客车缓缓靠站。车门“嗤”地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帆布行李袋走下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但动作利落,脚下一双旧皮鞋踩在积水边沿,没让水溅上裤腿。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
陆承洲抬眼扫过人群,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顿了顿,嘴角微动,朝我走来。
“你怎么在这?”我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多了半分起伏。
他把行李放在脚边,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调令刚批下来,今天正式报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以后我在宣传部市区办上班。”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盖着红章,写着“陆承洲同志即日起调入市宣传部城区工作组”。日期是昨天。
“你啥时候申请的?”我抬头看他。
“上周五。”他说完,伸手替我撩开被雨水沾湿的额发,“我不想再每周只见你两小时。”
我没说话。上一次他在厂门口等我下班,骑车送我回宿舍,路上说了句“下周可能来不了”,我就知道那种隔着一座城、靠电话和便条维系的日子有多磨人。可我没想过他会直接调过来。
“你这算不算滥用职权?”我收回手里的调令,塞进自己衣兜。
“合规调动,手续齐全。”他弯了下嘴角,“而且,我现在的工作范围包括文化巡查——顺路看你,不违规。”
我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他提起行李,跟上来,保持半步距离,不多话,也不靠近。
第一个点是老街口的杂货铺。我进去核对销量,他默默接过我的背包,站在门外等。第二个点在巷子深处,路面窄,行人多,他不动声色地走在外侧,等人流散开才轻轻抬手示意我可以过了。第三个点是个小书摊,摊主正忙着整理新到的期刊,我一边看台账一边问起读者反馈。出来时,我发现他一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我的伞——刚才下雨了,我没注意。
“你非跟着?”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是。”他点头,眼神没躲,“上班时间,巡查工作,合规。”
“那你明天也跟着?”
“后天也是。”
“大后天呢?”
“只要你出门。”
我轻哼一声,嘴角却没压住。他看见了,也没说破,只把伞撑开,往我这边偏了偏。
雨又密了起来。
傍晚归途遇上大雨,我们共撑一把伞,走得慢了些。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边砸出一圈圈水花。路过一家亮着灯的旧书店,我余光瞥见橱窗里摆着一排泛黄的工具书,脚步不由缓了。
他先看见的。
“《编辑学概论》。”他忽然驻足,指着玻璃柜里一本封面卷边的旧书,“你上次说想找的。”
没等我说话,他已经冒雨敲门,请店主取出书来。付钱时,他把书裹进随身的文件袋,递给我。
我抱着那本书,看着他右肩全湿透的衣服,终于没再推开伞。
“以后别偷偷申请调岗。”我说,声音不大,“提前告诉我。”
他侧头看我,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认真。“好。”他说,“但结果不会变。”
雨还在下,伞下的空间不大,我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他没说话,只是把伞柄往我手里多塞了些。
走到家属区岔道口,他停下。“我住西区三栋,离这儿十五分钟。”他说。
“我知道。”我说,“你以前来查资料,登记过。”
他笑了下,没接话。我抱着书站在原地没动,他也站着。
“明早七点,发行办公室开门。”我说,“别迟到。”
“嗯。”他点头,“我去买早餐,顺便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