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舟的脚步没有停。
脚下的石径依旧泛着微光,像被什么力量浸透的骨脉,在浓雾中蜿蜒向前。他半扶着云绾月肘部,掌心能感受到她衣料下紧绷的肌肉,还有那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节奏。她没说话,他也未开口,两人之间只有脚步踩在青苔上的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还是兽类的低鸣。
雾气渐稀,前方地势开阔了些。
三岔谷口出现在眼前,碎石铺地,几支队伍已聚集在此。天剑宗的弟子围成一圈,领队正在分发干粮;灵药阁的人蹲在角落检查伤员;还有一队蒙面人靠在岩壁上,沉默得像一群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湿土与灵草腐烂混合的气息,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天剑宗的领队站起身,声音沙哑:“这地方太大,再凑一堆,机缘还没见,人先打起来。”
“说得轻巧。”灵药阁的妇人冷笑,“你天剑宗人多势众,当然想散开搜刮。我们可没你那本事护住所得。”
“那你想怎样?抱着一块石头等到时限?”天剑宗弟子怒目而视。
争执声渐起,却没人真动手。他们都清楚,刚才那场幻境不是偶然,秘境本身就在逼他们分裂。机缘有限,人心难测,聚在一起不过是互相提防,浪费时间。
叶寒舟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让云绾月站到前侧位置。她仍是那副冷脸,银丝高马尾一丝不乱,冰玉鞭垂在腰间,指尖却悄然抚过鞭柄布条——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确认。
她没看叶寒舟,只淡淡道:“青鸾阁选东侧小径。”
一句话落下,全场静了一瞬。
天剑宗领队皱眉:“东边?那边连古图都没标记,进去容易迷路。”
“那就祝你们西行得宝。”云绾月转身就走,语气没留半分余地。
叶寒舟立刻跟上,动作干脆利落。他知道她既然开口,必有原因。无需问,不必疑,只需同行。
身后议论声嗡嗡响起,又被风吹散。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东侧林道,树冠交错,光线骤暗。脚下不再是石径,而是厚厚的腐叶层,每一步都陷进几分。叶寒舟将两个行囊都背上了肩,一个斜挎胸前,另一个压在背上,沉得他肩头微微下沉。
走了约莫半炷香,坡道陡起。
他一脚踩空,鞋底打滑,整个人晃了晃。包裹的系带崩断,法器滚落一地——铜铃、符匣、镇纸、罗盘,叮叮当当摔进泥里。
他立刻蹲下收拾,手指刚抓到罗盘边缘,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云绾月已经弯下腰。
她的指尖擦过他手背,凉的,稳的,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两人都顿住了。
那一瞬,连风都停了。
她迅速收回手,咳了一声:“下次别逞强。”
语气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耳廓泛红,藏不住。
他低头继续整理,没应声,袖中手指却悄悄蜷紧,把那一瞬的触感攥进了掌心。
东西归位,重新捆扎好包裹。他背上行囊,依旧走在她身后半步距离,不多言,也不落后。
林更深了。
枝叶遮天,连雾都变得稠密。地上开始出现断藤残根,空气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腥腐味,像是死物埋久了渗出的气息。云绾月脚步微顿,眼角扫过左侧树干——那里有一道划痕,极浅,却被她一眼认出:早前窗沿失窃时留下的墨鸦邪气,与此如出一辙。
她没停下,也没回头。
只是右手无声地按上了冰玉鞭柄,指节微微用力。
她知道,有人跟着。
不止一个人。林皓与那蒙面人私会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混杂着这股阴腐之气,像两条蛇缠在一起爬过地面。她不能等,也不会等。这种时候,犹豫就是破绽。
她加快步伐。
叶寒舟察觉到她的变化,立刻调整节奏,始终维持着半步距离。他没问,但眼神扫过四周树影,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动。他的手一直藏在袖中,不是因为冷,而是习惯性地检查腕上灼痕——那处旧伤今日格外发烫,像有东西在皮下蠕动。
两人穿过一片枯竹林,前方隐约可见一道塌陷的沟壑,底下黑不见底。他们沿着边缘前行,身影逐渐被林海吞没。
二十丈外,树梢微颤。
一缕黑雾自上而下流淌,贴地而行,悄无声息。它停在竹林边缘,凝成模糊轮廓,仿佛在嗅闻空气中的气息。片刻后,一只乌鸦自高空俯冲而下,落在枯枝上,眼中闪过猩红微光,随即振翅飞向深处。
黑雾再次移动。
始终距二人二十丈,不多不少,像影子追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