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面罩压着鼻子,有点不舒服。秦川眨了眨眼,呼吸管随着呼吸轻轻动。耳边有仪器发出的声音,滴——滴——的,很规律。
他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有点刺眼。他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楚周围:这是医院的病房,一个人一间。床头柜上有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流。窗帘没关严,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应该是早上。
右肩一阵一阵地疼,像被人打过一样。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转了转脖子,也能动,就是有点僵。脑子里有些画面一闪而过:火、烟、跳窗、台阶……再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
他把头偏过去。
床尾有张折叠椅,叶昭凰坐在上面,靠着墙睡着了。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放大镜,另一只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白大褂没脱,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睫毛在光线下微微抖动。
秦川看着她两秒,喉咙很干。他想按呼叫铃,突然觉得后背凉,病号服敞着,肩膀后面的皮肤露在外面。
他心里一紧,身体不自觉绷住了。
就在这时,叶昭凰动了。
她的手腕一歪,放大镜从手指滑下来,在腿上弹了一下,又被她接住。然后她慢慢靠近他后背,把放大镜贴到他的皮肤上,沿着一道痕迹慢慢移动。
秦川屏住呼吸。
他知道那是哪里。
去年冬天,他送完外卖喝了点酒,去江边打了套拳。第二天醒来,背上多了道红印,形状奇怪,像烧坏的树枝。后来结痂掉了,变成一块深褐色的疤,弯弯曲曲的,像是乱画的一样。
他一直以为是烫伤留下的,可那天晚上没人往他背上倒东西。
叶昭凰的手指悬在疤痕上方,轻轻划着,嘴里小声说:“第三式‘断江’的动作,和第七节脊椎的位置对得上。”
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人。
说完,她翻开笔记本,快速写了几个字。秦川听到了:“左转十二度,气走背部经脉三分。”
他差点笑出来。
这女人连睡觉都在写笔记?
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她说的这些话,他昨晚梦里也听过。那天喝醉了,他在桥洞底下迷迷糊糊看见一个穿长衫的老头比划动作,嘴里念的就是“气走督脉”“力量传到脚”这种词。他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看花眼。
现在她却拿着放大镜对着他的疤,把梦里的动作拆开分析?
秦川还没反应过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屁股,声音不大,但叶昭凰立刻抬头,一下子清醒了。
两人对视。
她眼神一紧,动作很快,啪地合上笔记本,塞到背后,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你醒了?”她语气平静,“感觉怎么样?头晕吗?喘得上来吗?”
秦川没回答。
他看向她身后——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本被藏起来的笔记本摊开着,风吹起一页,纸角翻了起来。
上面全是手画的图。
左边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他某天下雨夜在便利店门口摔电动车的瞬间。当时他左手出拳,右手抓车把,整个人腾空一下。监控拍得不清楚,但动作还能认出来。
右边有七幅手画的分解图,每一张都有编号和箭头。标题写着:《疑似失传古武·秦家三十六式·初考》。
秦川愣住了。
他记得那一晚。下雨,电动车刹车坏了,他本能拧身转身,一拳砸向路灯杆。灯没断,拳头麻了,车倒了,他自己也摔进水里。
他一直觉得那是慌乱中的反应。
可现在看这个笔记,人家把他那一拳分成四个部分:开始发力、腰和腿配合、肩膀带动手臂、最后爆发。还标了重心变化和地面摩擦的数据。
更离谱的是,下面有一行小字:“根据醉酒状态下神经反应延迟推算,实际威力应为观察值的1.7倍。”
秦川嗓子发紧,声音沙哑:“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的?”
叶昭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马上伸手把笔记本按住,合上,抱在胸前。耳朵有点红,但她站得很直,语气还是冷的:“就是好奇。你的动作不符合正常打架的方式,我顺手看看。”
她说完,手指紧紧掐着纸页边,指节都白了。
秦川看着她。
她没有低头,也没躲开视线,就站着,像被问住的人,表面镇定,其实心里已经反复算了好几遍。
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就是嘴角动了动,带着点累,也有点别的意思。
“嗯,那你继续研究吧。”他说完,闭上眼睛,头往枕头里陷了陷,好像又要睡了。
窗外阳光变亮,照进房间,落在他露出来的手腕上。金属表扣贴着皮肤,已经不烫了,只剩一点温热。
病房安静下来。
叶昭凰没动,也没说话。抱着笔记本站在原地,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眼封面,又看他。
他呼吸平稳,眼皮底下眼球轻轻转动,不知道是真的睡了,还是装的。
她抿了抿嘴,终于转身,把笔记本放进白大褂的内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然后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没拿放大镜,也没打开笔记。只是坐着,看着他输液的手背,看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时间过得很慢。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那天你跳窗……绑皮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绳子要是断了怎么办?”
秦川没睁眼,声音含糊:“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跳?”
“不跳,火会烧上来。”
“你就确定我能活?”
“不确定。”他停了一下,“但我必须试。”
叶昭凰没说话。
她低头,看到刚才坐过的椅子扶手上有一道浅印,是笔记本压出来的。她用手抹了一下,痕迹还在。
她想起昨晚刚醒的时候。
在救护车上,她先醒的。看到他躺在担架上,脸色发灰,氧气面罩都是雾气。护士说他吸入浓烟太多,脑震荡,肩膀受伤,能不能撑过去还不知道。
她坐在旁边,手抓着他衣服的一角,一句话也没说。
车子颠簸,她口袋里的笔记本掉了出来,翻开一页。上面是她前天整理的内容:他在篮球场用腰带打飞混混的动作分析、图书馆翻墙时起跳角度计算、车库爆炸前扑倒她的反应时间记录……
她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心慌。
这些动作,普通人根本做不出来。不是靠力气,也不是碰巧,而是身体的一种本能反应,快得精确到零点几秒。
她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现在,她看着他安静的脸,忽然觉得,也许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想承认。
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阳光照进来,铺满整张床。
秦川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可就在她转身去拿水杯的瞬间,他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梦见了什么。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的左手悄悄蜷了一下,指尖蹭到了床单上的折痕——那是叶昭凰刚才坐过的地方留下的印子。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静静的,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