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在高楼玻璃幕墙上爬了半尺，谢半仙的影子就被拉得老长，像根晒干的豆角挂在人行道上。他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瓜子，腮帮子鼓着，手里捏着那张印着“涨”“跌”的纸条，边走边嘀咕：“家人们谁懂啊，送走一个高考落榜的，结果给我塞了个股票KPI？这波不是情绪消费，是金融诈骗。”
他脚步没停，直奔城市金融区那栋灰扑扑的证券大楼——门头写着“国泰君安”，可在他右眼金丝眼镜里，招牌正闪着幽绿鬼火，隐约还有个电子音在循环播放：“尊敬的客户，您已进入黄泉第四道·金融特别服务区，请勿携带阳寿入场。”
“哟？”谢半仙眯眼，“阴间也开始搞会员制了？还是包年自动续费那种？”
他没走正门，径直拐进侧边电梯间，按下“-1层”。电梯门一关，灯光忽闪两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直播间卡顿。等“叮”一声再开，外头已经不是水泥地了——脚下是黑得发亮的大理石，头顶是几十盏惨白日光灯，照着一排排老式CRT显示器，屏幕上的K线图红绿交错，跟谁家过年贴的春联似的。
可操作台前坐着的，清一色穿寿衣、戴孝帽，脸色青灰，手指却还在键盘上狂敲不止，嘴里念经一样重复：“抄底……加仓……还能拉回来……”空气里一股味儿，说不清是烧纸钱的焦糊，还是汗脚泡了三天袜子的酸臭。
谢半仙站门口愣了三秒，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察觉：“我滴妈，这是股民集体升天后搞团建？阴间T+0还不用交印花税？这波属实是死后逆袭了。”
他往前蹭了两步，想靠近一个缩在角落的老头鬼——这大爷正抱着显示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寿衣领子都湿透了。谢半仙刚要开口安慰，老头猛地抬头，眼眶发黑，瞳孔血红，嗓子里挤出一句：“你懂什么！我卖房炒股！老婆走了！孩子断了联系！就差这一把翻本！！”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嗡”地一震，天花板簌簌往下掉灰，像被人撒了把面粉。所有屏幕瞬间变红，指数直线跳水，暴跌30%，警报声“嘀嘀嘀”响成一片。
“好家伙！”谢半仙一个箭步退到墙角，差点被身后飘过的女鬼撞个满怀，“情绪操控大盘？这哪是股市，这是心魔交易所啊！”
他喘了口气，掏出一把瓜子往嘴里倒，压惊。一边嚼一边扫视全场，终于在中央立柱上看到一块血红色的布幡，上头八个大字龙飞凤舞——“心念即行情，执者永轮回”。
“蚌埠住了。”他喃喃，“原来不是系统崩了，是人心崩了。”
他靠墙站着，瓜子壳一颗颗从指缝漏下，堆成小山。眼前这群亡魂，没一个是在交易股票，他们全在赌命——赌那一笔能挽回婚姻的涨停，赌那一单能修复亲情的反弹，赌那个“只要回本就收手”的承诺能兑现。
可市场不认眼泪，阴间更不讲道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鬼突然站起来，撕了领带吼：“我还有五十倍杠杆！还能搏！！”说完一头扎进显示器里，整个人化作黑烟消散。可不到十秒，大厅门口又爬进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身影，穿着同样的寿衣，眼神同样疯癫，坐下就喊：“抄底！必须抄底！”
“无限复活流？”谢半仙眉头一跳，“好家伙，这哪是炒股，这是打RPG副本啊，死了读档重来，主线任务永远过不去。”
他越看越心惊，地面开始轻微震颤，裂缝从墙角蔓延过来，底下透出暗黄色的光，隐约有水流声——那是黄泉河在下面涌动，第四道阴门，快撑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整栋楼都得沉进地府当新楼盘。”他咬牙，脑子里闪过上一章那个少年——也是执念，也是不甘，但他最后笑了，因为有人告诉他：“你写完那道题了。”
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执念是滚雪球的，越输越想赢，越亏越不肯走，根本没人想闭环，全指望奇迹。
“得给个结果。”他低声说，“不是真相，是仪式感。”
他伸手探进帆布包，摸出三枚旧骰子——边角磨圆，数字模糊，是他早年在夜市摆摊时用来算姻缘的玩意儿，后来嫌太玄学，改摇卦铃了。可现在，卦铃不管用，人心太乱，得来点更原始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骰子往掌心一扣，对着满厅亡魂朗声道：“今儿听天的！三点以上涨，三点以下跌，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别他妈自己骗自己了，信命比信庄家靠谱！”
话音落，手腕一抖，三枚骰子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短促弧线，砸在最前头的操作台上，“哒哒哒”弹了两下，静止。
所有人——不，所有鬼——全都停下动作，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三颗小方块。
六点朝上。
全场鸦雀无声，连K线图都不跳了。过了三秒，一根绿色细线缓缓抬升，指数开始回升，虽然慢，但确实在涨。
几个鬼魂动作停了，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一丝，像手机电量终于充到1%。有个老太太喃喃道：“真的……涨了？”
谢半仙没笑，也没动，右手还悬在半空，左手捏着最后一颗瓜子，壳都快被他掐碎了。他知道这招撑不了多久，情绪一旦反弹，照样能砸盘。可至少现在，他们信了那么一瞬——信有个东西，比他们的执念更大。
他站在大厅中央，三枚骰子静静躺在键盘上，周围数十双眼睛聚焦于他，有的呆滞，有的怀疑，有的已经开始低声嘀咕：“再搏一把……说不定真能翻盘……”
他右眼金丝眼镜微微反光，映出满室幽光与闪烁的绿线，嘴皮动了动，没出声。
瓜子壳，终于落进了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