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考证的墨迹还在他掌心发烫，可那张纸已经不飘了，也不往肉里钻了，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讲台边上，像一只终于落稳的蝴蝶。
谢半仙没动，也没说话，瓜子壳在指缝里转了个圈，咔地捏碎，渣子顺着指尖簌簌落下，掉在试卷堆上，轻得听不见响。他刚才吼也吼了，扎心的话也甩了一箩筐，现在轮到安静了——有些事，吵解决不了，得等，等人自己把心口那块石头挪开一条缝。
少年还跪着，膝盖压着一地焦黑的纸屑，头低得快贴到地面，肩膀不再抖了，像是哭干了，又像是终于扛住了什么。他盯着那张虚影通知书，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我要报仇”的狠，也不是“我完了”的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愣，像突然听见有人喊你乳名，抬头一看，是二十年前那个总给你糖吃的邻居阿姨。
“这东西……”他嗓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不是真的吧？”
“假的。”谢半仙干脆利落地说，嗑了口瓜子，“比空气还假，碰一下就散，连个二维码都扫不出来，纯属赛博安慰剂。”
少年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眶红了。
谢半仙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墙，慢悠悠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新瓜子，哗啦倒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道：“我不是来改你命的，也不是来演‘重生逆袭’大剧的——你要真信这套，建议去庙门口蹲算命摊，那边包你三分钟内当上龙王赘婿。”他顿了顿，吐出半片瓜子壳，“我就想告诉你，你写完那道题了。”
“我没写完！”少年猛地抬头，声音拔高，“差三个字！收卷铃响了！老师抽走了！我追出去摔了！眼镜碎了！没人扶我——”
“那你心里写完了。”谢半仙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念菜价，“你脑子里有答案，笔尖也有动作，只是现实卡了那么零点五秒。可执念这玩意儿不看物理时间，看心理闭环——你完成了，只是全世界都没人说一句：‘辛苦了，你很棒。’”
教室静了。
墙角那些影子也不蠕动了，一个个站得笔直，像考场结束后的学生，默默收拾书包，准备离场。
少年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讲台。他走到那张虚影通知书前，没伸手去拿，而是伸出食指，轻轻抚过纸上那一行字——“经审核，该生符合录取条件”。
他的指尖穿过了纸面，什么也没触到，可他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风吹过一张旧照片。
“原来……有人记得。”
说完，他转身，看向角落里那群沉默的影子，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意思谁都懂——走吧，别等了。
影子们动了，一个个开始变淡，像被阳光晒化的霜，悄无声息地散了。有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讲台，有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断铅笔，然后，也都走了。
少年站在原地，身形也开始透明，风一吹，像是要化了。
他最后看了谢半仙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终于可以放心走了。”
然后，没了。
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像一场终于结束的雨，像一声憋了二十年才敢喘出来的气。
教室开始塌。
不是炸，不是烧，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灰败下去。墙皮泛白成灰，日光灯熄了，课桌自动叠起来，摞成一排，像考完试后值日生干的活。地上的纸屑全变成了尘，随风打了个旋，不见了。
谢半仙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最后一丝阴气散尽，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终于能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袋，轻了不少——刚才那通嗑，居然吃掉了小半包。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这波属实是情绪消费，血亏。
正要抬脚走人，腰间一枚乾隆通宝突然发烫，紧跟着，卦铃在包里“叮”地响了三声，不长，不多不少，就跟闹钟提醒你“该交电费了”一样准时。
他皱眉，拉开帆布包看了一眼，卦铃好好的，没晃，可声音确实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谁啊？阴间客服回访？”他嘀咕了一句，没理。
刚迈步，脚下传来轻微的脆响。
低头一看，地上还剩一片纸，卷曲着，像张老式股票交易单，边角印着模糊红章，隐约能辨出两个字：“涨”、“跌”。
谢半仙捡起来，吹了吹灰，眯眼看了看，忽然乐了：“哟？阴间也开始炒股了？这是新股民入市指南？”
他把纸条塞进包里，拍了拍灰，抬头望天。
晨光还没完全亮透，可城市东边的高楼群上方，一道极淡的金线正缓缓浮现，像股市开盘前的大屏预热，一闪一闪，勾着人往那儿走。
“行吧。”他喃喃，“送走一个，还得接下一个。”
他迈出一步，身影渐渐融入渐亮的天光里，像一滴水回到河中，不吵不闹，却始终在路上。
